學達書庫 > 君子以澤 > 月都花落,滄海花開 | 上頁 下頁
六六


  我以為自己會死掉,卻如何也想不到,還會有睜開雙眼的一天。只是待我再度醒過來,身體上的疼痛卻絲毫不見好轉,從地獄剛被撈起來般。

  然而,最令我感到害怕的,還是醒來之前的夢境。十年前,我也曾經做過類似的夢,那個夢朦朦朧朧,我當時就知道實屬大逆不道。這一回的夢比那一回可怕得多。夢裡我命在旦夕,師尊將我抱回來,和凌陰神君凝重討論多時,後來獨自留在房內,卸下銀鉤,垂下簾櫳。此後,毫無徵兆地,刺痛傳遍四肢百骸,夾雜著身上的重創之痛,我實是控制不住,悲鳴求救。之後的事我甚至不敢回想,只知道體內的傷痛漸漸消失,元靈也逐步恢復,但由於太過疲憊,我很快沉睡過去。

  相比烈焰饕餮留下的傷口,這份痛苦不足掛齒。但是,心中卻無端知道,此事親昵近狎,不應發生在師徒之間。還好只是個夢,若那是真的,也未免太可怕。想到此處,我就不由松了一口氣,伸出虛弱的手臂,用手背擦了擦額上的汗。但拽動手臂時,我不經意動了一下身子……

  頭皮到手指尖都已麻木,雙手也不由自主握成拳——這一切,都不是夢。再想此事,我比任何時候都要清醒。我覺得整個人都已近崩潰,穿上衣裳,跳下玉床,想沖出門去問個清楚,但跌跪在地。這一下摔得又重又快,我潛意識伸手往前抓了一把,卻不慎拽落狐裘刺繡桌布,連帶茶具花瓶也一起摔碎在地。我撐著身子,想站起來,發現自己所在之處,是滄瀛府我過去的房間。房內所有擺設,居然都與十年前一模一樣。

  此刻,門被推開。凌陰神君帶著兩名侍女走進來,命她們將我攙回床上。

  凌陰神君關切道:「洛薇,你的元靈尚未完全康復,切勿輕舉妄動。」

  我道:「師尊呢?他去了何處?」

  凌陰神君有些為難:「他料想你此刻未必願意見他,故而在外等候。」

  「請他進來吧。」

  凌陰神君猶豫了一景兒,便走出門去。不過一會兒,兩個侍女也被叫了出去,師尊走了進來,坐在床頭道:「薇兒,可感覺好些?」他的聲音是一抹青煙,平靜無波,什麼都未發生過一般。

  分明要求見人的是我,逃避不肯見人的人是他,但當他真坦坦蕩蕩坐在面前,我反倒不敢直視他的目光,只是攥緊被褥,深深垂下頭去:「多謝師尊救命之恩。」

  「你不會怪我麼。」

  「不會,您和凌陰神君的對話,我有聽到一部分,師尊是為了救徒兒,才迫不得已出此下策。」

  「你明白就好。」

  一個險些到鬼門關報到的人,被這樣僥倖地救了回來,原本已不應該再計較什麼。更何況師尊在療傷時,也控制得很好,將該做的事做完,並不會多碰我一下。他是真心想要救活我。這種時刻,若是再感到委屈,也難免顯得有些矯情。只是,即便控制得住眼淚,也控制不住心酸。我道:「徒兒明白。」

  師尊握住我的手腕,指尖在上面輕輕一點,只見一片紅光閃過,一直流竄到我的肩部。師尊道:「你元靈中的火傷並未完全散去,若是置之不理,一個月內還會再度發作。恐怕,還得治療一段時間。」

  「……什麼?」我不可置信道。

  「除了我,還有其他幾個司水的神君可以救你,你也可以選他們。」

  「不,不要。」我拼命搖頭,「師,師尊就好。」

  「放心,此事只有我與凌陰知道,我自有分寸。我會命令他不漏嘴半個字。以後你若嫁人,也不必為謠言擔憂。」

  我的頭垂得更低了,心裡的疼痛瞬間蔓延到背上,腿上。

  「或者,我也可以負責。」

  聽聞此言,我先是一愣,接著連想死的心都有。我意識模糊之時,凌陰神君問他,他是否喜歡我,他很明確地說「不喜歡」,顯然已經對我無意,此時此刻,卻要因為這種事,給自己背上這麼一個大黑鍋,真是夠倒霉的。我不敢抬頭看他,還是搖了搖頭:「師尊是在救徒兒,徒兒不敢有非分之想。」

  漫長的寂寥過後,他輕笑一聲:「若換了別的女子,恐怕都會點頭稱是了罷。我這小水靈徒兒,果然還是一如既往的奔放。」

  羞辱我有意義麼?現在不論是受傷的還是難過的,都是我,和他有何關係?若是可以,我也想嫁給心儀之人,但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又何苦逼自己掉份子。可是,鬼使神差地,我很想知道他如何作想。哪怕有九成可能會心灰意冷,我也提起一口氣,道:「師尊為何想要負責?」不論如何,都無法開口問出那句「師尊可還有一點點喜歡我」。

  師尊道:「男子為女子的名節負責,天經地義。有很多不能發表的內容,想瞭解全貌的,可看月都紙書。此版閃閃已經盡力了,多見諒。」

  聽見這個答案,若說不心冷,那絕對是謊話。但我最終還是逞強笑道:「不必,真心喜歡我的人,並不會在意此事。何況,我覺得師尊和青戊神女是天生一對。我不想拆散你們的姻緣。」

  「既然如此,我便不操心。好好養身體,明天晚上,記得來我寢殿。」他拍拍我的肩,站起來,「若是覺得不適,後天來也可以。」

  幾乎是在他出門的同一瞬,我臉上的笑立刻垮了下來。我把頭埋進枕頭,亦不敢出聲,但不出一會兒,枕頭已濕透。不久後青龍之天下了一場暴雨,平地成江,仙山聚海,天海間滿是愁思,連驛站的離人也比往昔更為傷情。聽聞我醒來,哥哥很快便來房裡看我。他收了傘,端著肉湯走來:「薇薇,真沒想到,你這麼快就醒了。現在感覺如何?」

  我心虛道:「只有一些累。」

  他在床邊坐下,用勺子攪了攪湯:「那得好好休息,這段時間先別下床。師尊還是很厲害的,居然把你從那種狀態救回來。」

  看來一切真如師尊所說,其他人對這之間發生的事一無所知,就連哥哥也沒有多疑。他舀了一勺湯,送到我的嘴邊。我垂頭喝了一口,還吃了兩口燉肉,覺得味道還不錯,就是嘗起來有些古怪。有一絲甘甜,像是鴨肉,又像牛肉,還有點像野味。我抿了抿嘴道:「這是什麼肉,為何我吃不出來是什麼?」

  「這是饕餮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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