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君子以澤 > 月都花落,滄海花開 | 上頁 下頁 |
| 六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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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病,便又是一個八年過去。 第八年的初夏,梅子已黃,滿城風絮,雨落薔薇,已是相當罕見的風光。因為,天地間爆發了一場大旱災,史無前例,波及六界,溯昭也難以倖免,只是比別處略好些許。這八年來,我輔佐王姐治國平天下,總算令溯昭百姓的日子從貧苦的過去走出來。同時,我也將這十年在仙界的所見所聞、仙書文獻帶回溯昭,讓溯昭氏開始學習縱水術以外的水系仙術。 這一年,我正巧滿六十歲,也將完成成人儀式。壽辰當天,妝閣軒窗前,王姐為我畫出眉月雙高。她身披輕紗,肩胛單薄,不時還淺咳兩聲。然而,她的心情卻是格外的好。為我別好步搖,她垂下頭來,在鏡中對我一笑:「瞧瞧,我小妹總算變成了大姑娘。這頭髮顏色也是真好看。」 望著鏡中初次留披肩髮的自己,我才恍然發現,自己的頭髮已經變成天空般的月白色,比王姐的發色還淺,壓根不像是個才成年的姑娘。在溯昭,這種發色通常只屬於德高望重的老人。但是,跟著師尊修煉的十年時間裡,我的法力大增,加上回到溯昭也勤加苦練,不知不覺就變成了這樣。這原是一件好事,但也正因為發色太淺,加上地位崇高,不少男子對我望而卻步,哪怕是王公子弟,也會寧可追求成過親的王姐,而不是我。對待終身大事,我原本並不著急,也不曾有過心儀之人,直至這一日,看見了那個人。 王姐又重新替我系好頭髮,便命侍女來幫我促水朝妝,插簪勻面。此刻,窗外有琴聲悠揚,餘音繞梁,時而黃鸝百囀,時而清風拂面,時而來勢洶洶,時而多情哀愁,帶得滿城鳥兒也跟著迎調歡唱。我聽得癡了,自言自語道:「溯昭還有這等天上仙曲,是誰在奏樂?」 侍女道:「回小王姬,是新來的王宮樂師,叫孔疏。」 我點了點頭,並未答話。但又聽了一會兒,我實在忍不住,拉開簾櫳,推開軒窗,往外探出頭去。庭院中,有一個穿著深藍華袍的身影。他坐在一片薔薇前,對亭撫琴,華袍如江海般散開,手指上戴著一枚翡翠扳指。那低頭凝神的樣子,令我心裡驟然一緊。王姐歎道:「早聽聞孔疏才華橫溢,不想如此年輕。」 我道:「他可是溯昭氏?」 王姐道:「是。」 為何如此之快,連我自己都感到詫異。以前不管遇到什麼樣的男子,在是否喜歡這一點上,我都從未摸清過自己的心思。然,此時此刻,我卻清楚明白地知道,自己已經動心。 這八年裡,哥哥錦書不斷,數度探訪,所以,即便相隔甚遠,我也覺得他近在眼前。他一步步從靈人走向真人,真人走向靈仙,都會分別過來見我,向我展示他的新袍新仙印。我時常在信中打趣他,說陰曹地府裡的野鬼,投胎也不像你這般著急。這麼年輕便當了靈仙,以後的日子還怎麼過。他說,仙君上面還有天君、上君、仙尊,這日子還有得過,若能成神,一定想法子讓薇薇也活個上千年。雖然我知道這無法實現,但被他這樣一說,心窩也暖了起來。相比下來,師尊卻連書信也不曾寄過一封。我只能隱約從哥哥的信裡得知他的近況。儘管如此,八年前的對話,我卻依舊記憶如新: ——「師尊,您一定要相信徒兒,徒兒崇拜您,敬重您,對您真無半點非分之想。」 ——「說得好,繼續說。」 ——「徒兒很懂守本分,一直指望日後回到故鄉,嫁個溯昭兒郎,平靜過一生。」 再看看樓下的琴師,胸腔中那一份萌動的感情,始終不曾離去。過了一會兒,王姐先去祭壇準備成人儀式,我提著裙擺,從窗扇中跳落,飄然落地。孔疏很敏銳的察覺了前方的變化,中斷撫琴,抬頭看了我一眼,唯唯諾諾地行了個禮:「參見小王姬。」 我沖他笑道:「曲子很不錯,叫什麼名字?」 他連頭也不敢抬,只是深深地埋著腦袋:「回小王姬,此曲名為《水月債》。」 「水月,可是鏡花水月的水月?」 「回小王姬,正是如此。」 「水月債,好名兒。也不知是否指情債。」 「回小王姬,是的。」 與我說話時,他一直一問一答,連頭也不敢抬,不論說什麼,總會加一句「回小王姬」,真是好生困悶。但是,看見他深深埋著腦袋的樣子,從我的方向看去,卻是意外地賞心悅目,姑且原諒他的不解風情。我繞著他轉圈圈,又問了他幾個問題,最後輕笑道:「孔公子如此謹慎,可是因為身負水月債,不敢面對別的姑娘?」 孔疏漲紅了臉,輕聲道:「回小王姬,孔疏不敢造次。」 我終於相信,人與人之間,確實會有一見鍾情。他個性並不吸引人,卻有一張令我格外喜歡的臉。每次看見他低頭的樣子,我都有與他成親的衝動。這不正是我一直最盼望的事麼——回到故鄉,嫁溯昭男兒,平靜過一生。算算我年紀也不小了,不如把這公子迎娶回宮,讓他每天給我奏樂聽。想到此處,我便覺得自己的點子真是妙計,伸手在他尖尖的下巴上,輕勾了一下:「這樣想便對。孔公子要知道,本小王姬和別的姑娘大有不同。以後,你會慢慢發覺的。」 「小、小王姬……」孔疏的臉快成了番茄色,一張小臉也快埋到了領子裡。 「羞澀成這樣,嘖嘖。得了,不嚇唬你,你退下吧。待會兒成人儀式上,我要看到你。」待他轉身走了幾步,我又喚道,「明日同一時間,不知孔公子是否有意,與我在此品酒遊芳,吟詩彈琴?」 孔疏停了停腳步,這下連後頸的肌膚也已紅透。我忍不住掩嘴笑起來,提著裙擺回房,準備好一切,便與祭司仗隊前往祭壇。 之前,哥哥在信中告訴我,他今日有要事要做,但會一定會參加我的成人儀式。我一路走上祭壇,掃了一眼出席的人,卻不見他人。正在腹誹他言而無信,卻不經意看見大祭司身邊站了一個飄逸的身影。我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卻發現站在那裡的人,是穿著曳地仙袍的哥哥。頃刻間,風微塵軟,繁花如繡,草色上仙袍,廣帶如飛柳,覺得真是看見了仙人中的仙人。他亦散著發,頭戴高高的紫冠,渾身散發著上仙獨有的那股子仙氣。他在與旁人說話,似乎沒有看見我,經旁人提醒,才回過頭來。與此同時,王姐走上來,解開我的頭髮。一陣風夾著花香吹過,我的月白長髮滑落為泉水,羅裙為風震動。哥哥身上的廣帶也在風中亂舞。我倆視線相撞,都愣了一下。直至大祭司道:「小王姬,你看,天衡仙君今日晉升仙位,都專程過來為你完成儀式。我們溯昭的面子可真是大。」 哥哥走過來,接過成人冠冕,替我戴在頭上,淡笑道:「頭發散下來,和以前就是不一樣。」 我怔怔道:「哥哥……這麼大的事你居然不告訴我。」 「什麼事會比薇薇的成人儀式更大?」 我承認,感動得有點想哭,但還是嘴硬道:「仙君的袍子不適合你,你太年輕啦。」 「那一會兒我便去將它換掉。」 「別別別,我開玩笑的。你穿什麼都好看,這一身相當仙風道骨,英氣勃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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