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君子以澤 > 月都花落,滄海花開 | 上頁 下頁 |
| 五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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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蛇道:「洛薇姑娘,我知道你愛美,但是你也要想,你才五十來歲,修煉五十多年的妖,幾乎不可能化人。你能夠勉強維持人形,是因為靈力很高。接下來,就需要你自己的努力了,如果你潛心修煉,不出兩百年,就會變得和以前一樣貌美如花。你放心好,哪怕現在你這麼難看,我也還是很喜歡你,想和你生蛋。」 他把我安置在海邊,安慰我直至夜幕降臨,然後回到無名島休息。他將在七日之後來接我,因為,那是我完全妖化的日子。這段時間,我都必須保持安靜,待在水裡。妖身與靈身差別非常大。我的法術變弱了不少,能縱水,卻再也不能登天。不過,體力變得異常健壯,不管怎麼奔跑、跳躍、游泳,都幾乎感覺不到疲憊。提及水性,與其說是變好,不如說是變成了魚,在水邊呼吸完全沒問題,還可以將水吸入身體,用嘴噴水發動攻擊。如此全新而陌生的自己,令我感到十分新鮮,又有不少遺憾,例如,我再也不願看見自己的倒影。 夜晚的海底,比任何地方都要黑暗、冰冷。與水融為一體的感覺,並沒有令我多了安全感。相反,只剩下無邊無垠的寂寥。當冷月臨海,殘影萬丈,蒼穹往往因此顯得格外孤高與虛渺,那些雲霧飄去的極東處,有七顆星宿連成一片,我在此處數了數,找到了最中間的那一顆房宿。那便是天市城所在之處。那的碧藍天,煙畫樓,法華櫻原,浮屠星海,都要過百年才能再看到。說不感到傷心,那肯定是謊言。 但是,我未曾感到後悔…… 妖化後第五天,有仙來到海邊。他們施展法術,將幾隻未成形的水妖從水中拉出來,施展雷鳴球,把他們炸得屍骨無存,而後抖了抖衣袖,翩然而去。我站在岩石後,呼吸急促地扶著石頭,嚇得腿軟。原以為自己已躲過一劫,不想有人大喊道:「師兄,快看,那裡還有一隻水妖!」 我轉過頭一看,發現空中飛著幾個滄瀛門弟子,其中一個正指著我道:「妖孽!還想躲?出來受死!」 只見一團雷光疾馳而來,正襲我面門,我縱身一跳,噴水結冰,把那弟子的手刺了七八寸的血口,而後跳到海中。當身體浸泡入冰海,我聽見上方有人道:「師兄,這妖法力高強,又在對她有利的海裡,恐怕我們未必是她對手。我們還是先回天市城,稟報師父。」 「好!」說罷,這一行弟子便回到仙界。 他們說的師父,應該就是幾個師叔。我想,水妖數量繁多,又無威脅力,他們應該不會大費周章,下凡親自除害,於是忐忑地等待最後妖化之時。 可我大錯特錯。 第六日晚上,眼見最後一個凌晨度過,一切便將成定勢,最應萬無一失的時刻,我看見了最不可能出現的人。 「神尊,那水妖便是在這附近出現的。」 「行。你們先回去。」師尊輕淡道。 光看著他在月下的背影,都覺得鼻尖發酸,想要流淚。只是,我不能見他,否則一切都將前功盡棄。我躲在岩石背後,靜靜等他離去。奇怪的是,明明我已變成妖,按理說不應該像以前那麼弱。可是,為何我會覺得,我們之間的距離比以前更遠了…… 不應如此作想。師尊他對妖沒有偏見,只要能長久活下去,一切皆有可能。 我偷偷從岩石後伸出腦袋,想要最後看師尊一眼,但早已不見他的蹤跡。 他已經走了…… 這一別,恐怕就是上百年不能再相見。 離開了水,在月色的照耀下,我尚未成型的身體開始疼痛。我轉過身來,背靠岩石,望向高遠的夜空,望向那東方青龍天的星宿,連胸口都疼得難以呼吸。我深吸一口氣,把眼淚逼了回去。正想回到海中,卻聽到身後傳來一個聲音:「這麼多天沒找到你,就是因為我根本沒有想到,你會選擇化妖。」 猛地回過頭去,發現師尊竟站在我另一側。我呆了一下,捂著臉跳入海中,卻被一道神力猛拽住。緊接著,這道力量將我重重一拉,扔在了海岸上。我痛苦地在地上打滾,非但未能減少疼痛,還被束縛得更緊。然後,師尊從空中緩緩落下,停在我面前,黑髮也飄然落在長袍上:「看看我這徒兒,真是別具慧眼,做的事一件比一件令為師欣賞。洛薇,我給你一個機會解釋,若是有理,我可以考慮少打斷你一條腿。」 他的語氣還是一如既往的嚴苛,這些話也絲毫不溫柔,卻像一把照妖鏡,把我數日來的狼狽照出了原型。我哭道:「師尊,求您了,放過我,讓我走吧!我不想當您的徒兒了!」 他卻很是憤怒,彎下腰,提著我的領口,便把我從地上拖起來:「看看你,現在不僅長得難看,聲音也是難聽至極。」 「您若是嫌棄,就讓我走啊!」我掙扎著想要逃脫。然而,離水時間太長,不僅渾身難過,連嗓子都變得越來越啞。 師尊按住我的雙肩:「我現在把你變回來,別動。」 「不!我要成妖!」我拼命推他,雙手卻被他抓住。 師尊怒道:「若要我收妖當弟子,我寧可殺了她。」 「那師尊殺了我吧!我不要這麼懦弱地活下去!我寧可死,也不要這樣活!」 聞言,師尊望著我,竟說不出話來。終於再也無法忍耐,我咬了咬唇,眼淚大顆大顆落下來:「師尊在想什麼,徒兒都知道。您不用否認。徒兒出身不好,沒法成仙,沒法成神,那徒兒想活久一點,也有錯嗎……」 還有很多很多委屈,都無法發洩。因為要和師尊分開,心中那種難言的苦悶,也無法用言語解釋。最後,我捂著臉,只剩泣不成聲。 師尊輕聲道:「這段時間冷落你,是為師的錯。」 我嗚咽道:「您就是嫌棄徒兒……」 「不是的。」 「您就是覺得徒兒又不識竅,又不聽話,還短命,所以不願浪費時間在徒兒身上。」 「不是的。」 「您就是瞧不起徒兒,覺得徒兒不配站在您身邊。」 「不是的!」 忽然間,師尊將我用力摟入懷中:「薇兒,別哭。」他頓了頓,加重了力道,「真的,別哭了。」 發生了什麼事…… 驟然間,時間久時短暫地停了刹那。這一擁抱並未持續太久,很快,他將我推開,轉過身去,寒聲道:「我不會嫌你命短。但你要變成水妖,活再久我也不會搭理你。」 認識師尊近四十年,這還是我第一次聽他如此說話。果然,我又做錯了事。按理說我已過了最調皮的年紀,不應該再惹惱他。但是,最近我卻總是無理取鬧,令他不悅,自責,然後再做更愚昧的事,再令他不悅,再自責……其實,最怕的事,便是被他討厭,但我卻總有本事把事情弄成一團糟。是夜,月明冬深,冷風肅肅,細雪如灰織錦,遙望滄海,數隻水妖濯鱗。我連眼淚都忘記擦,從教它被凍結成冰,便又聽他說道:「我就一個問題:你要不要跟我回天市城?要回,我就當什麼都沒發生過;不回,你我師徒緣分已盡,從此恩斷義絕。」 我抬頭看著他,掙扎了很久,終於點了點頭:「徒兒再也不敢。」 「那就好。」 我看看天海交際處:「可是師尊,今日已是我妖化第六天,恐怕現在已經有些來不及……」 他轉過頭來,淺笑道:「普天之下,有什麼事可以難倒你師尊?」 然後,他手捧一團光,將那光球投向我。我幾乎感不到痛苦,身體就變回了原本的模樣。雖說如此,因為妖身耗費體力過多,我卻感到精疲力竭。師尊道:「這樣多好,為何要動歪腦子,去化妖?」 我尚未來得級回話,已有一條白色長影從海草叢裡遊過來,化作人形。雪蛇站在我倆中間,道:「見過胤澤神尊,在下有話要說。」 雪蛇此舉不亞於在獅子腦袋上補蒼蠅,分外膽大包天。師尊大概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妖,冰清水冷地掃了他一眼,卻不答話。雪蛇似乎還是有些害怕,往我的方向靠了一些,小聲道:「所以,在下幫了洛薇姑娘這麼多,洛薇姑娘就這樣出爾反爾了?」 我抱歉道:「對不起。我還是不想變妖。」 雪蛇道:「無妨,姑娘若真不願意,在下也不會勉強。不過,按我們蛇族的規矩,如有一方不能遵守諾言,另一方應該為其完成一件事。」 「既然我欠你人情,自然會按照你的規矩來。」我想了想道,「只是,這事不要太難,我能力有限。」 「很好,爽快。」雪蛇搖搖扇子,全然一副恣意之態,「我想吃涼拌九色蚌下酒。」 「涼拌九色蚌?何故我從未聽過這種菜名……」 雪蛇道:「洛薇姑娘乃是上界之人,自然不曾聽過這東海名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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