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君子以澤 > 月都花落,滄海花開 | 上頁 下頁
三九


  是夜,十五月兒圓。透過窗櫺,我看見高懸寂空的月輪,雖飽滿,卻小到遙不可及。果然,在這六界中,只有溯昭才有那樣美的月色。面前的殘羹冷飯已發出臭味,聞了一天這怪味,我真是又餓又瞌睡又膈應,只輕輕把頭靠在牆壁上,卻不小心睡了過去。然後,我又做了個美夢:軒窗臨月,月滿高樓,清潤之光夾著花瓣落在床頭。母后倚靠在我身側,用溫柔的手指梳理我的發,而父王也坐在另一側,極小聲地與母后對話,生怕把我吵醒。在這夢裡,父王有著端正剛毅的面孔,溫柔起來,卻是全天下最溫柔的爹爹。我歪著腦袋,撒嬌地把腦袋放在他的大掌中央。見我又是一副任性小女兒形態,父王有些愁了,不厭其煩地絮著老話:「薇兒,你聽好,以後不論發生了什麼,都不要忘記,你是洛薇,是溯昭的王姬,是我的女兒。這是你的命,也是你的責任……」

  再度醒來,又是滿臉淚痕。我擦了擦臉龐,發現喉嚨裡如裝了沙,吸兩口氣便止不住咳了起來。似乎是在冷風中睡著,受了涼。我拍拍身上的灰,繼續跪坐回原來的姿態。不過一會兒,外面雞鳴陣陣,天亮成一片深灰。有人推門進來,帶入一絲極寒的冷風。我不由裹緊衣服,打了個冷戰,又咳了幾聲。而後,有一雙暗花青邊白靴出現在視線中。冷冰冰的聲音,從上方傳來道:「鬧夠了麼。」

  我吃驚地抬頭,發現眼前之人是師尊,一時擔驚受怕,卻又還是有些咽不下一口氣,只是垂著腦袋,不和他說話。師尊靜站了片刻,又道:「劣徒,你還不知自己哪裡做錯了?」

  我還是悶著不說話。

  師尊命令道:「洛薇。」

  「師尊要覺得徒兒不好,那不要徒兒便是。」

  「我幾時說過不要你了?」他聽上去又氣又笑。

  「您說了。您說我有公主脾氣,還說我不該待在這裡。還說我把這裡當了溯昭。老實說,您這兒是神仙境地,徒兒高攀不上,可在徒兒心中,還是溯昭更好呢。我若能回去,絕不會在此間叨擾您,給您添亂,讓您看著心煩。」說到這裡,我嘴唇顫抖,聲音也哆嗦起來,「而且,自從溯昭遇難,徒兒也未再把自己當公主看過。要當公主,前提是得先有父母吧?徒兒沒爹疼沒娘愛,連師尊都會嫌棄,若真是公主,會不會太寒磣了點?」

  「你若真如此想我,那我也無話可說。你罰跪時間已滿,隨時可以出去。」袍緣輕擺,那雙靴子轉了過去。

  在他即將出門之時,我忍不住道:「師尊,您待我一點也不好。」

  他停滯些時,道:「你要我怎樣待你好?」

  「那狐女是您看了書,跑到外面去撿來的吧?」我攥緊衣角,憤憤不平道,「我也是被師尊撿回來的,為何就要被您嫌棄?」

  他轉過身來,歎了一口氣:「說了這麼多,原來你是在吃那狐女的醋。」

  我急道:「才、才沒有!徒兒只是覺得不公平罷了!」

  「那狐女不是我的徒弟,不過是吟風弄月,逢場作戲的伴兒,不過多久便會消失。」他重新走回來,在我面前站定,「別鬧了,起來。」

  我自覺耳朵立了起來,頂著滿臉幹掉的眼淚,抬起腦袋看著師尊:「您的意思是,徒兒會是一直陪著您的人,對嗎?」

  「這要看你。我是無所謂。」

  「那我真不鬧彆扭了!」我精神抖擻地從地上爬起,「徒兒這便去罰抄《禪藥要術》一百遍!」

  誰知剛站起來,眼前一花,師尊也變成了搖搖晃晃的重影。然後我兩眼一翻,身體往後倒去……

  再次睜開眼,我已不在禪房中。意識到自己正置身於回廊中,身體蜷縮在另一個人寬闊的懷抱。我抬起沉重的腦袋,發現橫抱著自己的人竟是師尊,跟在我們旁邊的是師叔。原本還有些暈,瞬間便被嚇清醒。見我睜眼,師叔道:「洛薇,少給你師尊添亂,神界目前事務繁多,你師尊連續數日在仙人二界奔波,這兩日本應去見天帝,這都因為你鬧脾氣,耽擱了。你懂事點行不行?」

  一時間,我愧疚得無以復加,張了張嘴,本想說點什麼,師尊卻道:「算了,薇兒是孤兒,來仙界這一路受了不少委屈,不必對她如此苛刻。」

  我呆了一下,不敢相信這話是從冰山師尊口中說出的:「師尊,您……您方才喚我什麼?」

  「用過膳以後再說。」

  只見乳燕銜泥穿庭園,飛花疊重影,不遠處,菜肴茶湯清香飄來。我點點頭,又抬頭看了一眼師尊的側臉,把頭埋到他溫暖的胸膛。不知不覺的,眼眶又微微發熱起來。

  這次和師尊鬧彆扭後,他雖然還是教訓過我,說我以下犯上,但之後確實待我好了許多,去哪裡都帶上我,也會親自教我仙術,簡直比樓蘭的葡萄還甜。原來,看似冷酷刻薄的師尊,其實有一顆溫暖的心。而每次出門在外,不管上天下地,對他而言總是易如反掌,淡望間,妖魔灰飛煙滅。只要有他在,妖怪們連我的一根頭髮都碰不到。因此,我總有一種自己也跟著神化的錯覺。

  他也向我和哥哥問起了關於溯昭之事。得知父王使用的仙術之後,他良久沉思默想,道:「你們家鄉溯昭,可是建立在碧月之下?」

  我老實地點點腦袋。他輕喟道:「我也犯了糊塗,竟沒想到,溯昭就是當年我建的月下空城。」

  「師尊終於想起來了啊!」我和哥哥對望一眼,真是恨不得擦一把辛酸淚,「既然如此,師尊能找到溯昭嗎?」

  「不能。你父王使用的流水換影之術是我創的,連我自己也無法解開。」

  我的肩耷拉了下去。連滄瀛神都找不到,那這輩子恐怕也無法找到。

  師尊道:「提及這座城,臣之,當初還是為你娘親建的。」

  哥哥愕然道:「我娘?」

  師尊道:「是。她是愛月之人,又喜靜,那些年她為你爹淚乾腸斷,我便引神界洛水,臨月建了這座城,好讓她不時過去散心。」

  「哇,傳說竟是真的!」再次聽見這個故事,還是本人說出口的,我撫掌道,「師尊師尊,哥哥的娘是您的姐姐嗎?」

  師尊道:「她比我年長,但不是我姐姐。我與她不過故交。」

  「不論如何,這個故事實在太美太動人了!我的整個家鄉,果然都是師尊親手建立的,師尊,您真是我們的祖宗,是徒兒心中第一尊神!」

  我原本跪在他面前,為他捶腿,此刻也停下來,一臉憧憬地望著他。他瞥了我一眼,推了一下我的額頭:「又做怪臉。」

  我卻一把抱住他的腿,像泥鰍一樣扭來扭去:「師尊好厲害嘛,師尊好厲害。徒兒最崇拜師尊了。」

  哥哥道:「師尊,現在還是不能告訴弟子,弟子父親是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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