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君子以澤 > 月都花落,滄海花開 | 上頁 下頁 |
| 二二 |
|
|
|
每當口是心非時,他都會自稱「為兄」。舉例來說,兒時我叫他帶偷偷溜出溯昭玩,他道:「為兄認為這點子不錯,晚點為兄來找你。」而後他便把母后帶來。又有一次,我繪了一幀畫,另一個朋友在旁邊題字,問他這字畫如何。他道:「畫不錯,這字,為兄覺得亦是頗好。」 當妹妹的,還是該給兄長留點臺階下,我很體貼地沒拆穿他。 可以說,我是最瞭解哥哥的人,但是和柔離來回瞪了幾個回合,心裡卻是拔涼拔涼的——不管回答柔離多少問題,哥哥也未回頭看我一眼。玄月認出了他,他也沒點反應。柔離跟孫猴子上天宮似的得意,每和他說幾句話,就回扭頭瞅著我顯擺顯擺。哥他到底是幾個意思啊?難不成他覺得與我在此相認,有不妥當之處?還是說,他已經知道我只是靈,所以覺得我不配當仙的妹妹……不不,我怎能如此妄自菲薄。不可如此作想,不可如此作想…… 回到修真頂時,已是黃昏時分,雲浪浸斜陽,煙雪漏紅影。與其他人道別後,哥哥背對著我道:「我住在丹文閣,你跟我來一下。」 「哦,好。」我飛快答道。 然而與我一前一後走去,他的態度看上去頗平常。難道經過上次的生離死別,他都無話要說?不過也不能怪他。他大概不曾猜到,自從他離開,溯昭又發生了那麼多事。終於,我們進入丹文閣。他的臥房在二樓。推開內垂門,他讓我先進去,然後背對我關上門。 「薇薇。」他輕吐一口氣,然後轉過身來,「暌別多時,別來無恙。」 我如何也不會料到,這簡簡單單八個字問候,讓我的淚水大顆大顆掉下來。從小到大,都只有我欺負他的分,也只有他為我急到哭鼻子的時候,我從來不曾在他面前如此狼狽地哭過,真是臉都丟到西天去。但這幾個月的委屈積壓實在太多,我越在心中勸自己不要哭,眼淚便掉得越厲害。正當我垂頭揉眼睛之時,哥哥走上前來,緊緊地把我摟在懷裡。 這下我更是一發不可收拾了,直接像個三歲小孩般哭出聲來。這種兄妹相聚的感人時刻,玄月不合時宜地叫了一聲,似乎是很吃驚。但我決定不理它,回抱著哥哥,使勁把眼淚鼻涕抹在他衣服上:「哥哥,我好慘,我好委屈,我好可憐。你不知道,你走了以後,我吃了多少苦……沒有人疼,沒有人愛,有時候飽飯都沒能好好吃一頓!走到哪被人嫌棄到哪,還被一群亂七八糟的仙人欺負,哥哥啊嗚嗚嗚嗚……」 我說得越多,哥哥抱著我的胳膊就越用力。但他只是靜靜地聽著,並沒有打斷我。直到我哭到抽搐,無法言語,他才拍拍我的背,柔聲道:「沒事,有哥哥在,以後沒人敢欺負你。哥哥會保護你。」 他身上的味道絲毫未變。每次聞到這股氣息,我都會想起溯昭的瑞雲,華宮的月色,飄滿故鄉街道的芳菲。再是美麗的仙界之景,也無法從我心中將之取代。因此,也沒有任何人,能取代哥哥在我心中的位置。 直到星斗灑滿蒼穹,清風皓月入夜,我終於恢復了平靜,頂著一雙又熱又脹的眼睛坐下來,把哥哥離開溯昭後的事,統統交代了一遍。聽言,他凝默了很久道:「開軒君竟是這種人,我們都被他陷害了。」 我憤憤不平道:「他就是個人渣,王姐就是相信人渣的傻瓜。」 哥哥思慮少焉,道:「這件事不能就此罷手,我們得抽空回溯昭一趟。」 「可是,光憑我們二人之力,能戰勝開軒君嗎?」 「此事我得再好生想想。」哥哥若有所思道,「既然你已經離開了溯昭,此後便跟著我罷。」 「好!哥哥去哪裡,我就去哪裡!」 此刻,玄月「嗚」了一聲,伏在我的腿上,眼睛載滿水光,望著哥哥,閃閃發亮。哥哥看了看它,笑道:「當然,還有玄月。」 我和玄月感動得抱成一團。 哥哥道:「那我先帶你去見我師尊。他可能未必會收你為徒,但帶你同行,應該沒有問題。」 「你師尊是誰?」 「你見了他便會知道。」 於是,我和玄月跟著哥哥,一起進入了熠燿殿。看見這個名字,有了一種頗令我吃驚的預感。而後,我們穿過主殿,進入後花園。曲徑通幽,冬梅香豔,一壺新酒醉了月圓良宵。殘英堆積處,落梅亂飄,同樣揚起了梅樹下青年腰間的玉珮紅墜。他站在樹下賞花,折了一支新梅消酒。只看見這背影,我已認出是什麼人。我趕緊拉住哥哥的袖口,輕聲道:「你是太師尊的徒弟?」 聽見這邊的動靜,太師尊輕啜一口酒,寬袖輕擺,風雅無邊:「臣之麼。」 哥哥向他拱手行禮:「見過師尊。」 太師尊轉過頭來,望了我一眼,勾起嘴角笑了笑:「原來你認識這小水靈。」 哥哥儼然道:「是的,師尊,這是我未過門的妻子。」 我尚未從他倆師徒關係的詫異中走出來,竟又聽見這一番驚人言論。其實,有件事我一直不大願意回想,便是他當初在牢外說的話……原本以為當時他不過一時衝動,未料此刻舊事重提,我頓覺整張臉都成了冒煙的熟番茄。太師尊目光在我們身上不過停了一下,便持酒小酌,笑道:「兩個小孩,毛都沒長齊,便開始學別人私定終身。臣之,你懂什麼是妻子麼。」 他雖笑著,批評人時,卻令人不由生畏。哥哥似乎也有些害怕,態度卻未曾改變:「知道。妻子,就是要和她過一生的女子。」 太師尊道:「答得不錯。那我問你,你知道這小水靈的一生還有多長麼。」 「兩百餘年。」 「那你可知道,你的一生還有多長?」 哥哥啞言不答。太師尊有一雙非常美麗的眼睛,這雙眼睛有著與他外貌年輕不符的老練,卻也被歲月洗練得冬月般落漠。他靜靜審視著我們倆,道:「對神仙而言,兩百餘年,不過倏忽一瞬。她是靈,你是仙,你倆本質根基不同。道不同,尚且不相為謀。更別說三茶六禮。」 我連連擺手道:「太師尊,您誤會了,這是哥在開玩笑,我是他妹妹啊。我都不知他是吃錯了什麼藥,會拿這種事說笑……」 「臣之,看來這小姑娘比你機靈得多,懂得遵時養晦。」太師尊嗓子裡輕輕哼了一聲,繼續喝酒。 「等等……太師尊,這並非遵時養晦啊。」我真是有理說不清,「他真是我兄長,我們倆在一個地方長大,雖無血緣關係,卻情同手足,並未做過出格之事,除了他曾經未經我允許,和我苟合了一次……」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