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成城(98)_君子以澤

九八

　　這曾經是她最不喜歡的一組照片。當時她的相機弄丟了，手機也沒電，只能用他的相機來拍照。該相機款式很新，卻被她點評為「顧希城沒品位的人生中最最沒品位的東西」，因為拍出來的照片不僅曝光效果不好，還把她拍得皮膚黑、毛孔大。拍成那種模樣，她連用電腦修圖的欲望都沒有，乾脆閉著眼和他瞎拍了一堆人生中最醜的照片。拍完看預覽圖，她還吐槽說「你也好難看」「我們倆抱在一起簡直像兩個要飯的」「你的頭髮被拍得像個雞窩」等等。他好脾氣地解釋說「在相機上看是不好看，印出來很漂亮」。她說他是強詞奪理。

　　這也是她完全沒想到的事。過了十年她才看到這個相機洗出的照片，而且，確實如他所說的一樣。照片上的他們是這樣的年輕、活潑，還有著這個年紀再難找到的囂張；他們對著彼此閉上眼作勢要接吻的照片裡，她一臉俏皮，小嘴噘得高高的，他卻像是王子一般優美地側著頭；他把她抱在懷中的照片裡，她看著鏡頭的眼神是自信、神采飛揚的，他望著她的眼神卻受了蠱惑一樣，只剩下完全淪陷的深情……

　　最後幾張照片她從來沒見過。上面只有她一個人的背影，走在很遠的地方，連環畫般在沙灘上做著各種各樣的小動作。

　　這一瞬間，她只覺得筋疲力盡，慢慢坐回了床上。

　　——希城，你知道嗎？當我看著這些過去的記憶，最令我感到難過的，不是我們的合照，或是我拍攝你笑容的某一個瞬間，而是這些你趁我不注意時偷偷拍攝的，我的背影。當時我不過是在沙灘上緩緩行走，低著頭小心翼翼地不讓沙子裡的貝殼紮了腳。但看見這些照片的時候，我覺得自己好像變成了你，回到了多年前，透過你的眼睛，看著你最愛的女孩。

　　那時的她是多麼不懂得珍惜，不去珍惜和他並肩漫步的機會。而他把這一組毫無意義的照片洗了出來。

　　這麼多年，他是以怎樣的心情在看著它們呢？

　　她想像不到。也不敢想。

　　十年了。在他們兩個人之間，她以為做自己是很痛苦的事。但這一刻，她卻更害怕變成顧希城。

　　這一回旅行中，申雅莉並未走遠。她獨自去大教堂觀看了哥特式紀念碑、磅礴的彩繪玻璃、華麗精緻的聖器室壁畫，去大皇宮參觀帝王寢宮和名家畫廊，又去塞戈維亞修建於1906年的餐廳裡吃了一頓扔盤子的米芝蓮烤豬……六天后，她回國了。但依然沒有顧希城的消息。

　　她懷念起了學生時代，又回到高中母校去轉了轉。母校依然是重點高中，但被後來層出不窮的新興學校搶去不少風頭，不復當年年年出狀元的輝煌。她抬頭看見的是翻修過的高中大門、金幣般閃爍的黃葉海洋。這是一個無人的秋季週末，落葉覆蓋了水泥步道，操場上高一和高二的男生正在進行籃球比賽。學校裡是如此安靜，除卻風聲、樹聲，就只有籃球碰撞和奔跑的腳步聲。

　　空曠的教學樓是時光隧道，漫步其中，申雅莉看見了多年前自己穿著校服進出班主任辦公室的記憶。這一刻，心情莫名有些激動，又有些惆悵——三年級十二班的教室，就在前方不遠處。正巧一個女學生從裡面走出來，她躲在樓梯口，女學生沒有發現她，而是對裡面的人說：「那，哥哥，麻煩你幫我看好這裡，我拿了鑰匙馬上回來哦。千萬不要走開，不然我會被老師殺了的。」

　　有男人清脆而溫和的笑聲響起：「放心，我不會走的。」

　　女學生用力點點頭，朝走廊另一頭跑去。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盡頭的白光中，申雅莉才小心地從樓梯口走出來。最近是怎麼了，聽誰的聲音都覺得像希城……她一邊責備自己的恍惚，一邊走進十二班的教室。然後，她整個人都呆住了。

　　顧希城坐在教室的窗邊，他正用手背撐著太陽穴，轉過頭看著操場，並沒有發現她的到來。

　　眼前的一幕是如此熟悉。窗外空氣冰冷，陽光卻明亮溫暖。光從窗口射入，照亮了他對著窗口的臉頰。他高高的鼻子變成了光線的切割線，讓他一半的臉被陽光照得乾淨無瑕，一半湮沒在深深的陰影中。被照亮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呈現出透明的琥珀色。另一隻沉寂在陰影中的眼眸卻意外地透露出憂傷。記憶中，坐在這裡的希城總是純淨如同天使，但很多細節她已經記不住了。而現在，這一幕的意義早已遠超過了美麗。這是一個用質量再好的單反也拍不出的瞬間，他眼中的水光、他嘴唇輕抿的形狀、他內眼角下一顆細小的痣、他皮膚與頭髮的光澤、他抬頭看見她時錯愕的眼神……

　　「莉莉？」他站起身來。

　　她愣了一下，怒氣衝衝地走過去：「我可終於找到你了，你居然躲在這裡！你最近都去哪裡了？」

　　「我……」

　　他並沒能把話說完，只是低頭看著站在眼前的她。大概是這個場景太過熟悉，讓人的腦子都變成了一團糨糊。十多年前，他的初戀女友就這樣坐在他旁邊，一板一眼地為他解題。當時他聽不進去一個字，只是撐著下頜百無聊賴地看著她的側臉。那時他就發覺，她的皮膚比同班的女生白皙，頭髮烏黑得可以打洗髮水廣告，只是漂亮的臉繃出了極不相符的嚴肅表情，讓人覺得好笑極了——這傢伙居然會是班長，真可笑。可是笑著笑著，卻開始擔心自己逐漸加快的心跳。

　　現在，她的臉龐成熟美麗了，但認真的樣子一點也沒變。他終於緩緩說道：「我去了一趟歐洲，然後回來了。」

　　「真的？我也去了。」

　　「我知道，可惜沒遇到你。」他沉默片刻，「我不知道你在找我。我以為你不想見我了。」

　　回想起上一次她說了傷他的話，她洩氣地低下頭去。涼風透過窗扇揚起了兩頰的鬈髮，這一天不知是怎麼了，神經突然變得很纖細。他看上去簡直再正常不過，她卻總會想起那些他讓阿姨悄悄運送回國的照片。這個人難道沒有神經嗎？為什麼要獨自做這種傻事，看上去還是如此若無其事？而她更傻，不過吹了吹風，就有點想哭了。像在刻意拖延自己即將崩潰的時刻，她的手指在陳舊的課桌上敲了敲，卻加劇了心中的焦躁不安。

　　克制住啊，不要繼續傻了。那麼多年的折磨，難道還不夠嗎？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看見他望著自己溫柔的眼神，這段時間的思念終於決堤，滿溢出來。她撲過去，用力抱住他。他被她撞得退了一步，隨後穩固地站住了腳。然後，他張開雙臂，把她緊緊地摟在自己的懷中。

　　就好像是這十多年來的第一個擁抱。

　　她不由自主輕顫了一下，頭埋在他的胸前，小聲地說道：「希城……」然而，再也說不出來。語言變成了如此累贅的東西。

　　人病到極限便不會再感到痛苦。如果不是因為這個擁抱，她也不會知道自己早已病入膏肓。

　　落葉是千萬隻燃燒的蝴蝶，在校園中掀起秋色的海浪，陽光與樹影把校園塗成了淺金與深灰兩種顏色。學生們的瘋鬧聲響徹操場，他小心卻又緊致地抱著她，手指輕輕摩挲著她的長髮：「莉莉，今天我坐在這裡想了一天，發覺人生好像沒有我想的那麼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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