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成城(49)_君子以澤

四九

　　▼第十二座城　沉淪

　　不願意被他牽著鼻子走，不願意主動再前進一步。
　　可是這種距離就像是磁鐵的南北兩極，
　　只要保持在讓它們想要靠在一起的範圍裡，
　　引力只會越來越大。

　　少了嘰嘰喳喳的丘婕，車裡安靜了很多，申雅莉把頭靠在冰涼的玻璃窗上，看著搖晃飛馳的霓虹。Dante也沒打算說話，車中的沉默維持了幾分鐘。後來，湯世先開口了：「我發現國內酒文化真不像樣，總是喜歡強迫人喝酒，尤其是對著女士，也太沒風度了點。」

　　申雅莉哧哧地笑著：「Dante真是海量啊，喝那麼多都沒暈。」

　　「我有點暈了，只是看不出來而已。」Dante手肘放在車門的扶手上，撐了撐額頭。

　　湯世又一次向他投去鄙視的目光：「你少裝，這時候你也就能騙騙姑娘的同情心，實際上叫你再灌一斤都沒問題。」

　　「一斤，這麼厲害？Dante，你的酒量是天生的？」申雅莉驚訝地說道。

　　「差不多吧。」Dante的回答卻和平時一樣，禮貌而疏離。

　　湯世不留情地揭穿他：「別聽他的，有幾個人的酒量是天生的？我聽Marco說，Dante小時候特別乖巧，但上大學的時候就突然瘋起來了，抽煙喝酒都是一年裡學會的……」

　　Dante半側過頭來沒好氣地說道：「副總，你今天就是打算拆我台是吧？」

　　湯世笑得略顯奸詐：「誰叫你老出風頭。」

　　三人又聊了一會兒，車也停在了申雅莉住的小區裡。Dante送她走到家門口，她原本想再次道謝再轉身走掉，卻覺得一顆腦袋比上車時還要昏沉。在黑暗中和他的眼睛對望，也忍不住盯著多看了一會兒。然後，她身體晃了晃，略帶酒意地說道：「你……你今天為什麼不回我短信？」

　　他微微一愣，緩慢地說：「最近開始忙起來了，下午在忙一個我負責的工程。」

　　她笨拙地點頭：「可以理解。那……我先上去休息了。」

　　「嗯。」

　　她剛走了兩步，就又一次轉過身來，指著他說：「《史記》裡有一句話你聽過嗎？『臣飲一鬥亦醉，一石亦醉。』就是說，心情好的時候很不容易喝醉，心情不好時就很容易喝醉。下一次就算再忙，起碼也看看手機啊。我一個下午都在查手機，弄得心情特別不好。你知不知道是誰的錯！」

　　這一回他沉默的時間久了一點：「我知道了，抱歉。下次會回快一點。」

　　不管他走到哪裡，似乎永遠都是這樣，即便感到驚訝也只是淡淡的，臉上的表情也是公式化的微笑與從容不迫，就像是一道緊鎖在地底的金庫大門，不管裡面存放著怎樣的財富，都讓人覺得自己不可能打開它、感受它。看見他充滿歉意的表情，她忽然覺得委屈，連道別也省了，小跑回家裡。剛一跨進房門，她就把鞋亂踢到牆角，包包扔到地上，飛奔到房裡整個人紮入床中。到底瞎說了什麼話，討厭這種感覺。老外很喜歡說的一句話「older and wiser」在她身上完全無法驗證。不是小孩子了，還會說出這樣幼稚的話，對象還是一個有女朋友的男人。太討厭這樣的自己了，討厭，討厭，討厭……

　　被早晨的陽光喚醒已經是第二天早上，申雅莉揉了揉眼睛，看見滿手髒兮兮黏著的睫毛膏，回想起前一天發生的事。情緒不再像睡覺前那麼激烈，但還是很消沉。她抓了抓亂七八糟的鬈髮，把鉛筆裙脫下來，臉埋入雙掌。說了那麼失禮的話，Dante可能不會再願意見到她了，唉。

　　很久很久，她隨便披著一件睡衣起身，從包包裡掏出手機，隨便翻了一下，看見了一條未讀短信，打開只有簡短的一句話：「明天晚上有空嗎？我們去看電影吧。」發信人是Dante。

　　她有些混亂，快速打了一行字，卻猶豫了很久才發出去：「你不是最近在忙工作嗎？」

　　不到半分鐘時間，他就回信了：「工作是工作，吃飯看電影的時間還是有的。」

　　她呆了很久，看向鏡子裡變成邋遢熊貓的自己，也不會看不順眼了，反而激動地閉上眼睛，握緊了雙拳，沖到沙發上亂跳了一陣，直到對面住戶的陽臺上有人出現，才跳回沙發上縮成一團。距離明天晚上還有三十多個小時，這段時間一定要好好工作。但正準備沖澡，她又回去翻了翻短信的發送時間，發現是前一天晚上差五分十二點。那這個「明天」到底指的是哪一天？她發短信過去問。

　　Dante又很快就回了：「那是昨天發的，我的意思是今天晚上見。今天晚上你有空嗎？」

　　今天晚上？申雅莉握緊手機，理智告訴自己，在這種情況下應該婉轉一點，冷漠一點，告訴他今天忙，明天見，這是最基本的維持女性價值的技巧。可是一想到晚上就可以和他見面，她實在不願意再度過一個日夜，她回復說：「好的，晚上見。」

　　「下午你要去劇組吧，我直接到片場接你。」

　　這一天時間過得很快，又走得很慢。早上的通告結束後午休時，她收到了一條湯世的短信：「申天后，晚上忙不忙，我請你吃頓飯？」

　　她只能照實說晚上有約，沒辦法。然後他們約好第二天晚上見。

　　白天的拍戲總算結束，她把衣服換好出去，他已經倚在門前朝她笑著揮了揮手。雀躍的情緒是流動的源泉，從心底湧出來。她一路小跑過去，也跟著笑了起來。如此想要和這個人親近，甚至有伸手去挽住他胳膊的衝動。也不是沒想過他有女朋友的事實，可是如果只是朋友的見面，似乎不用考慮那麼多，反而破壞彼此的心情。坐上他的車，她的問題從來沒有這麼多過，甚至還會傻傻地說一句「你居然會開車」，讓他終於忍不住笑出聲。他有著獨特的嗓音，平時說話帶著冰的質感，笑起來又暖得似乎能將冰川融化。

　　他把車開了出去，大樓後方殘留著深紅夕陽，薄霧掛在工地的塔吊上、縱橫的立交橋上，交通燈和商店逃遁似的被拋在腦後。申雅莉忽然覺得，這片高樓聳立的荒漠為她張開了懷抱。她把視線從窗外挪到他身上：「對了，你昨天為什麼走了以後才發短信給我，為什麼不當面問我要不要出來看電影？」她知道這個問題很傻，可是已經困擾一整天了。她不是藏得住心事的人。

　　「你醉成那個樣子，答應了也可能會記不住。」他的下巴朝手機的方向抬了抬，「現在有短信作證，不可以賴賬了。」

　　「是這樣啊。」她終於放寬心地點了點頭，抿著一抹微笑重新靠在椅背上。

　　因為擔心在人多的電影院會被粉絲包圍，所以他們選擇了一個私家小影院。不過在兩個小時內上映的電影，只有一部連導演都沒聽說過的外國末日災難片，買票的也只有稀稀拉拉幾個中年夫婦。Dante雙手插在口袋裡，看著那幅看上去就不怎麼吸引人的電影海報：「這部你覺得看上去如何？」

　　「還不錯啊。」她硬著頭皮，擠出一臉笑。

　　「那就看這部了？」

　　「好呀。」

　　他去買了票，兩人有些尷尬地悄聲往地下影院走，等人都坐好了才到最後一排坐下。以她對電影的判斷，只看海報和電影開頭兩分鐘，就確定了是一部投資、口碑、票房「三無」的爛片。他也發現了這個事實，電影開始後十多分鐘，一直保持著沉默。

　　第一次單獨出來就選了這麼無聊的片子，這開頭真是太糟糕。她朝他的方向湊近一些，努力讓自己看上去很享受：「好像這個女主角我在一部美劇裡看到過。」

　　銀幕上有爆炸聲響起，配的還是不能見人的劣質特效。他沒有聽清她在說什麼，頭朝她的位置靠了一些：「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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