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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七


  兩人交換了號碼,湯世剛好接了個電話,然後下樓去接另一個製片人。申雅莉靠坐在原位,等待酒勁過去。可是沒過多久,又有人在她身邊坐下。她還沒來得及抬頭,就已看見面前擺了同樣的酒杯。鋁蓋打開的聲音響起後,白酒倒滿了那個喝開胃酒用的大號高腳杯。於若琪端著小小的半杯白酒,再次朝她綻開了白淨的笑容:「申天后,來,我敬你。」

  申雅莉笑得有些尷尬:「于小姐,不用這麼狠吧。」

  「影后混到今天這一步,肯定更大的都見過。這時候何必和我謙虛呢?幹了吧。」於若琪把她小杯子裡的一點酒喝了下去。

  申雅莉握了握拳,接過那杯滿滿的純白酒。頓時周圍安靜了很多,大家都朝她們的方向看過來。白風傑咬住牙關,連臉部輪廓的線條都緊繃起來。或許他從來沒有真正和申雅莉在一起過,但他自認為比她歷任男友都瞭解她。無論在演藝圈打滾多少年,她總是改不掉愛逞強、愛自己一人亂做決定的壞習慣。這種習慣讓她比一般女人更有責任感和尊嚴,卻也比一般女人過得更辛苦。如果她當初肯稍微低一下頭,示一點弱,憑她清白的歷史,早就嫁給了條件優秀的男人,也不用現在在這裡給別人陪酒賠笑。可她非要學Coco Chanel,說什麼「這天下富商的老婆成千上萬,但申雅莉就只有一個」,簡直可笑。

  她現在這樣自作自受,和當年沒什麼區別。當年他借給她錢以後,其實並沒有打算讓她還。因為他知道,這個圈子絕對不缺乏才貌兼備的藝人,她這種花瓶型的女藝人如果沒人捧,多半一年內就會銷聲匿跡,所以他從來不認為她還得起十倍借款,只是準備留著借條,時不時給她點顏色看看。可是,沒想到她真的沒日沒夜地工作起來。那時候他還在遊戲花叢,一個新人演員和她剛好在拍同一部戲,他去接那個新人的時候,居然撞見她在片場暈倒,被擔架抬進救護車。那天他頭一次拋掉身邊的鶯鶯燕燕,去醫院探望一個與自己沒有關係的女人。她躺在床上病懨懨的樣子,和平時風風火火的大孩子判若兩人。見他來了以後,她居然還繃著臉跟他說:「錢我會還你的,你別用那種可憐兮兮的樣子看我。」他當著她的面撕了借條,跟她說這筆錢不用還了。她卻冷漠地轉過身,用瘦削的背影對著他,又一次堅定地說著,會還他。他一生中對人心動過無數次,但大部分時刻是怎麼開始又結束的,他都不知道。那一刻他看著她的背影,很清楚地聽見了自己心跳的聲音。

  多年後她還錢的時候,她已經不再是孩子氣的模樣。支票是從多哥皮白金扣的鉑金包裡拿出來的,手指上也有淡而性感的香水味。她的眼睛比以往深邃許多,眼神卻冷漠而感傷。她一如既往不願多說廢話,簡單明瞭地交代了他們一生的不可能。她說:「當年你讓我離開我初戀男友後沒多久,他就死了。」他當時哭得很厲害,卻還是抱著天真的幻想,想著有一天要感化她、彌補她。

  然而不到一年時間,父親重病癱瘓住進了醫院。他平時風流逍遙慣了,到了關鍵時刻,一窩蜂擁上來挑撥離間分財產股份的親戚讓他無所適從。在外面沒了風光,他只能把自己封鎖在家裡打遊戲,任家裡落敗得不成樣子。他開始相信風水輪流轉的道理,也開始相信這是逼迫顧希城的報應。那個可憐蟲起碼還有申雅莉陪著他,如果是自己,不知會有多少人來落井下石。他如此害怕變成一無所有的樣子,害怕得只敢偶爾和母親出去露個面——直到遇見了對他一見鍾情的於若琪。

  此時此刻,他看著申雅莉漲紅了臉,痛苦地喝下自己妻子遞上的一大杯酒,其實很想很想站起來制止妻子,拽著申雅莉離開這裡。可最終他能做的,只有緊緊攥著桌布,直到手指上的青筋都跳了起來。申雅莉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把那杯酒喝完的,只是一杯酒下肚雖然動作是連貫的,中間卻停了好幾次,還差一點吐了出來。她看上去卻完全沒問題,還和剛才一樣微笑著倒扣了酒杯。在場的人都在用力鼓掌大聲喝彩,於若琪的臉色卻不怎麼好看。

  她輕微含著一口酒,直到於若琪氣憤地轉身離開,才把那一小口酒吐在餐巾紙裡。但這種程度的跑酒對那麼大一杯白酒而言完全沒用。頭有千斤重,胸口有幾千度高溫的火在燃燒,胃中翻來覆去的只有嘔吐感,難受得快要死掉。她一秒都坐不住了,必須得找人求救。她糊裡糊塗地翻出手機,卻看見容芬不久前發的短信:「我說雅莉,你不是喜歡Dante嗎,怎麼今天下午跟李太子在一起,現在又給了湯世手機號碼?我有點被你弄糊塗了。」

  看見Dante的名字,久久不散的悶氣又一次湧上來,讓她不受控制地瞎打字:「阿松只是小孩子調皮。Dante長得又帥人又溫柔,沒有女生會不喜歡吧?不過這樣的好男人一般都是有主的,所以真不想那麼多。」

  容芬回了短信:「這麼說,你還真是喜歡Dante?」

  「他有女朋友了啊。」

  這一條發出去沒多久,容芬就走到她身邊坐下,拍了拍她的肩:「雅莉,你是不是喝醉了?」

  「哪有,我清醒得很。」她擺擺手,看上去相當正常。

  喝醉裝清醒這絕對是她的絕活。女性在喝醉了以後很容易被人鑽空子,所以無論她醉成什麼樣都不會表現出來。如果實在撐不下去,她就會打電話找朋友救急。容芬盯著她看了很久,才不可置信地說:「你這酒量真是深不可測啊,剛才那麼大一杯都沒灌倒你?」

  「哈哈,我的酒量大家都知道的。」

  實際上連坐著都快要搖搖晃晃了。她趁容芬轉頭和別人說話的空子,忍著捂嘴嘔吐的衝動,掏出手機打了一條短信「快救場快救場,姐被灌了撐不住了,趕緊的」發給丘婕。

  短信幾乎才發出去,丘婕電話就打過來了:「雅莉你表妹專業考試滿江紅,現在在家裡大哭說要自殺,你媽叫你趕緊回來。」

  「什麼,她學習不是很好嗎,怎麼會掛成這樣?」她演得如此逼真,導致自己都以為表妹的前途真玩完了真要自殺,「你讓她等著,讓她別衝動啊,這才多大點事,怎麼就要死要活的。我現在馬上回去。」

  掛了電話,她憂心忡忡地看向容芬和李言:「容導,董事長,恐怕我再過一會兒得先走了。我小妹考試失敗在家裡要自殺,丘婕現在馬上過來接我。」

  李言皺眉:「要自殺?現在的孩子怎麼都這樣。問題是你現在趕回去也來不及吧?」

  「她就聽我的話,所以她媽和我媽都叫我回去了。」她低低地深吸一口氣,保持身體平穩轉身拿包包,「我先下樓等丘婕。」

  「等等,反正丘婕也沒來。你再陪馬上要來的製片人喝一杯,他很喜歡你的,你喝了馬上走。」

  「我真的沒時間了……」聽到「喝」這個字,她都覺得快要吐了。

  「那不陪他喝,再陪我喝一杯。」

  於若琪居然又一次走過來,提著白酒瓶就往剛才的杯子裡繼續倒酒。聞到飄出來的酒味,申雅莉覺得喉嚨間直冒酸水,幾乎當場就吐出來。李言也有些看不過去,但想起於氏和皇天集團新的合作項目,只好委屈自家人,拍拍申雅莉的肩:「那就陪大小姐再喝一杯吧。」

  申雅莉差點氣得跳起來罵他是老惡棍,就是一口氣喝這麼多水也得噎死,更別說是六十多度的白酒!她會當場酒精中毒死亡!

  於若琪給自己倒了一小杯酒,用無名指輕輕擦拭下嘴唇,輕言細語地說:「那我先幹了,申天后請隨意。」

  看她仰頭將酒喝下,申雅莉揉了揉哆嗦的手指,維持著平靜姿態朝那杯酒伸出手……只是,指尖剛碰到高腳杯,杯子就被人奪走了。她順勢朝那個方向看去。

  「我來代她喝。」

  申雅莉認定這是酒後的幻覺。Dante出現了,面不改色地把那杯酒一飲而盡,連大氣都沒喘一下。

  就算不經常混酒局的人,都能看出此人非等閒之輩。於若琪雙頰通紅:「你,你憑什麼代她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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