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成城(42)_君子以澤

四二

　　「是嗎？那就是我的錯覺。」他也不繼續堅持，指了指身後的聖家堂，「也是，你這麼喜歡建築，沒道理說看見這個還不開心。」

　　她抬頭看了看因背光顯得有些陰森的哥特式教堂，現在它還沒有完工，沒有最高鐘塔的點綴，從遠處不經意地看向它，它就像是一個被雨淋過的、下垂泥濘的負傷巨獸。但真正仔細看才會發現，那些坑坑窪窪的密集之處，其實都是由無數精雕細琢的藝術品構成：主教的象徵、音樂天使、塔尖上印有Hosanna Excelsis的六角石塊、三位一體的柏樹裝飾、象徵永恆生民的白鵜鶘雕刻、六隻腳趾的屠殺者、羅馬士兵的頭盔等等。如今的建築大多很短命，雜誌般被批量複製，撒遍全球各地，但總是曇花一現。只要有更新更高的樓出現，較矮的那一棟往往就會漸漸被人們忽視，在不久的將來被拆成千萬塊廢磚。這種修了一百多年還未完工的建築，恐怕以後不會再有。她拿出相機，想要把眼前偉大的一幕記錄下來，可舉起鏡頭才發現只能拍下十分之一。

　　「要不要我幫你拍？」他問道。

　　平時出去旅遊，並不喜歡把人和景框在一起。因為覺得這種「本人到此一遊，有此照片為證」的行為有點傻。可是他提出了這個要求，她居然想都沒想就點頭了。只不過他還沒接過相機，就有路過的熱心遊客說要不要我幫你們兩個拍。他怔了怔，轉而看向她。

　　「好啊。」她爽快地把相機遞給對方。

　　然後，他們並排站在聖家堂前面，遊客朝他們揮揮手：「來，靠近一點。小姐，你往右邊再挪一點。」她不自在地動了動腳跟，朝他的方向挪了挪。

　　「還是有點站太遠了，再靠近一點哦。開心一點，笑一個。」

　　察覺到周圍一些遊客因為他們拍照而特意停下來，她覺得這樣反而更尷尬，乾脆一不做二不休貼著他的手臂站直。他很自然地輕摟住她的肩，她配合地綻開燦爛的笑容。拍完照片後，他過去拿相機並且道謝。一個人走過，朝她伸了個大拇指：「Perfect couple!」

　　這兩個單詞讓她到吃飯時都還在走神。為什麼這一路過來，別人總認為她和Dante是一對？他們真的有那麼登對嗎……

　　他點菜的時候，她找到機會低頭翻相機，找到了這張合照。照片上，她的頭頂高度和他的下巴差不多在一條水平線上。她穿著陳曉學生時代的衣服，化著很清純的妝容，頭髮也散了下來，看上去還有幾分緊張；他眼神溫柔深邃，笑容沉穩文雅，雖然身穿淺色的衣服，卻是連細節都駕馭得如魚得水……看上去就像她和希城多年前的一張合照。只是，照片上的她還停留在青澀的十八歲，原本還有幾分孩子氣的「希城」卻早已變成了一個成熟的大人。

　　「申小姐，你要喝點什麼？」

　　聽見他的聲音，她藏住相機，清了清嗓子：「水，水就好了。」

　　點好飲料，一桌人聊了沒多久，西班牙海鮮飯就端上來了。看著盤子裡的大蝦、扇貝、檸檬、金色珍珠般的米飯，申雅莉不由食指大動，大口大口地吃起來。容芬遞上水：「餓了是吧，來來，小心別噎著。」

　　申雅莉擺擺手，默不作聲地吃完一盤飯，再次抬頭發現大家也才剛動刀叉。她正在搖擺不定是否該加餐，Dante已經把服務生叫過來重新遞給她菜單，並且為她解釋菜名：「你看看要點哪個……看你這種速度，不瞭解情況的人還以為容導虐待你了。」

　　「今天是真餓了，而且這海鮮飯很好吃。」

　　「這一路上我就沒看見你不喜歡吃什麼，這種海鮮飯做起來多簡單，你也太好養活了。我做飯還不錯，回去以後你沒事可以來我家蹭飯。」

　　「你會天天做飯？不是在微博上說你都叫外賣嗎？」

　　「那是因為我一個人住，自己做飯自己吃多沒意思。要多個人分享食物，我還是挺喜歡下廚的。」

　　「你一個人住？」

　　「嗯。」

　　那你的女朋友沒和你住在一起嗎？有其他女性來你家裡蹭飯，她不會介意嗎？本來想這樣問，想了想他們沒有熟到無話不談的程度，還是不問比較好。她只能客套地說：「蹭飯就太麻煩你了，不過有機會一定要嘗嘗你的手藝。」和他的距離到此為止，一定不能再近了。

　　高迪四十歲以後，作品具有了革命性的特徵。哪怕是在一群華美的樓房中，他的樓不是最高或占地最多的，卻總能在第一時間奪走人們的注意力。與那些冰冷剛硬的鄰居比，巴約之家糅入了玫瑰花香和草葉，支架如同神秘彩色動物骨骼。整體看上去，不像人為建造的，像是從大自然中長出來的一般。大樓牆面採用了蒙綴特山上的沙石與陶瓷片、彩色玻璃和釉彩氧化工藝，立面充滿印象畫風格的質感。海藍色的魚鱗屋頂、神似骷髏面具的象牙金陽臺、陶片與彩片玻璃混搭的漂亮煙囪……表現手法超越了建築史上所有的樓房，迄今無出其右。巴塞羅那的格拉西亞大道上，刷上白漆大字「Barcelona City Tour」的大紅敞篷雙層巴士半掩著街道對面的巴約之家。申雅莉和Dante坐在大道的樹蔭下，拍攝最後一場對手戲。

　　「畢業以後，我就要回國了。」

　　「……是嗎？」

　　「你呢？」

　　「我不知道，可能回北海道吧。」

　　申雅莉看著對面的巴約之家出神許久，Dante也沉默地抱著書本，看著人來人往的街道。終於，她往他的方向坐了下來，從他身後抱住他的腰，把臉埋入他的背心。

　　他有些驚訝地抬起頭。「南，我會想你的。不想和你分開。」她眷戀地靠在他身上，聲音細如蚊鳴。他把書本放在身側，轉過身扶住她的雙肩，異常認真地看著她：「我有一個辦法，可以讓我們以後不分開。」

　　「嗯？」

　　「對不起，我什麼都沒準備。我不知道你會這麼說，我也是剛才想到的。」他顯得有些局促，但還是堅定地說完了所有的話，「我們結婚吧。」

　　「……啊？！」她眨了眨眼睛，「可是，我們根本就沒有戀愛過……你怎麼就直接跳過這一步……」

　　「Cut！」

　　聽見容芬的聲音，申雅莉的眼睛橫成兩條長縫：「又是太刻意了對嗎？」

　　「雅莉，你這哪裡有一點驚喜的樣子？你這滿臉就寫著一行字『我好驚訝，所以觀眾們你們馬上要看到我們親親了』，過渡不能自然一點嗎？」

　　「我也不想的，問題是你也要看是誰在跟我拍戲。Dante又不是演員，一想到他會覺得不自在，我也會不自在啊。」申雅莉耷拉著腦袋，很是無奈。Dante原本只是笑而不語，這時也趕緊補充說：「我沒有覺得不自在，可能還有點期待。」

　　「你……」

　　「得到申天后主動獻吻，是大多數男影迷的夢想吧。我只是個普通男人，不要對我的道德觀期望太高。」

　　「影迷？你明明說過不是我影迷，只是喜歡的電影剛好是我主演。」

　　「那明顯是在撒謊。」

學達書庫(xuo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