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成城(34)_君子以澤

三四

　　劇組的巴士順著山坡往下開，透過一路移動的樹木枝葉間隙，依稀可以看見下方深藍的地中海。懸崖腳下的直布羅陀市沿海而立。由於大海太過廣袤，建在海面上的設施，不論是堤壩、機場，還是高速公路，都顯得毫無立體感，看上去像是畫在海面上的大片方形地圖，連海邊的樓房都像和它們在同一個平面上。立體的只有遠處海霧中高聳的山巒，它們將整個直布羅陀市四面包圍，珍藏了這一片藏藍色的人間寶地。

　　車開了一會兒，白色狹小巷子階梯上出現了一個格子窗大紅電話亭，電話亭上方寫著英文單詞「TELEPHONE」，上面還有一個銀色的皇家徽章。這裡所有建築都是白色或者米色，忽然出現這麼一個大紅的倫敦象徵物，看上去非一般醒目。除此之外，英國人在車站把米字旗插在直布羅陀和歐盟的旗幟中間，甚至連公廁上都印有乳白石雕英國皇家徽章，上面寫著英國君主的格言「Dieu et mon droit」①。從這些殖民痕跡中能看出，曾經這是多麼強大的帝國。只可惜盛極必衰，光輝總會隨著歲月流逝，世間萬物無一倖免。申雅莉翻到相機裡Dante唯一的照片。照片裡的他和那只不知是母的還是Gay的呆猴子站在一起，高高的個子，寬闊的肩，眼神如此溫柔，就好像一直在凝視著自己。可是，即便是半個小時前在烈日投落的樹蔭下拍的照片，在她看來，也總像是黑白的。

　　〔①法語，意為「吾權天授」。英格蘭王國格言使用法語，是因為威廉和金雀花王朝征服英格蘭後，盎格魯-諾曼語是英格蘭王室和統治階層使用的主要語言。此格言起初是理查一世1198年在吉梭戰役擊敗法王腓力二世時的呐喊，從那以後，英國君主開始沿用這一格言。中古歐洲相信，軍隊較優的一方並非必然戰勝，而是神把勝利賜予它較喜歡的那一方。因此，理查在戰勝後寫道：「不是我們所做，而是神和我們的權力所做。」戰勝十字軍後，理查對神聖羅馬皇帝說出他心目中的真理：「我自生來，除神以外不認更高者。」〕
　　他們穿過淡金色的陽光海岸，去了「白色山城」米哈斯。這是一座坐落在橄欖樹山嶺間的小鎮，房舍都刷上了亮白色的漆，地面和牆壁上也都鋪滿白色的瓷磚。近處是白色蘑菇群般從墨綠樹林中冒出的樓房，遠處是藍色的大海。山裡有花花綠綠的驢車，路過驢棚時，驢的體臭和糞便的味道會熏得人暈過去。鎮裡所有的東西都是手工製作的，七彩陶瓷花瓶與繪花盤子掛在商店門前的牆壁上，圖紋有紫羅蘭、金菊、向日葵、石楠等，就好像是白牆的一部分。商店門前擺著各式各樣的商品，有當地特製的橄欖油和橄欖油香皂、橄欖油潤唇膏和藏紅花，展覽民族工藝般被裝在小小的籃子裡、擺在粉花的桌布上。

　　拍攝完申雅莉與淺辰的對手戲，容芬帶著攝影師到其他地方取景。申雅莉跟在他們後面，卻被一家商店前的畫奪走注意力。那是對著街景繪製的立體畫，白色房舍上的黑色古鐘栩栩如生，木制的房門從畫上凸了出來。她走進去看了看，發現店裡商品都很精緻，尤其是幾個彩色鮮明的立方體藝術手工時鐘。站了一會兒，留意到身邊站了人，她轉過頭卻被嚇了一跳：「你怎麼也進來了？」

　　Dante指了指那些時鐘：「喜歡的話就買下來吧，如果拍戲麻煩，我可以幫你先拿著。」

　　皮膚黝黑的店主大叔笑盈盈地對Dante說：「Your girlfriend is very beautiful.②」

　　申雅莉覺得臉頰有些發熱：「Thank you, but we are not…」她話未說完，Dante已用西班牙語與店主說了幾句話。店主先是一驚，笑著點點頭，回到收銀台去了。

　　「我跟他說我們只是來這裡取景的，繼續選吧。」

　　她看了片刻，買了一些工藝品，又選了一張明信片，打算寄到希城以前的住址。這是她多年來的習慣，每到一個陌生的地方，就會給他寄一張明信片。店主看了看她手中的明信片，說她眼光很好，因為明信片上的畫是米哈斯小鎮過去的典型場景：冬天，每家每戶都會把白色的山羊放出來，讓它們跑滿城鎮的小巷。

　　「Thank you. I'm sure my boyfriend will like it a lot.」她小心翼翼地在上面先寫上「希城」二字。

　　「Is this for your boyfriend？」

　　「Yes.」她指了指上面的名字，說道，「This is his name. It means『The city of hope』.」

　　等東西都打包好了，Dante才從另一個房間裡走過來。店主把袋子遞給申雅莉，對Dante豎起大拇指：「I love your name. It sounds amazing!」②

　　〔②「你女朋友非常漂亮。」「謝謝你，但我們不是……」「謝謝你，我確定我男朋友會非常喜歡它。」「這是給你男朋友的？」「是的。」「這是他的名字，意思是『希望之城』。」「我愛你的名字。真好聽！」〕
　　他和申雅莉都愣了愣。但道謝過以後，他們都沒有多問，就一起出去了。

　　離開商店剛好遇到淺辰，看見申雅莉鄭重其事地戴上墨鏡和圍巾，淺辰不由拭把冷汗：「一姐，你這也太誇張了。曬曬太陽沒什麼不好，小麥膚色也很性感。」

　　「咳，我喜歡皮膚白一點。」身上的裝備擋住了她所有的表情。

　　「女為悅己者容，男生也不一定只喜歡雪白的美人嘛。」

　　「可是我喜歡當皮膚雪白的美人。」

　　「一姐威武！」

　　實際上陽光帶給皮膚的影響，不僅僅是變黑這麼簡單，還有致使皮膚衰老的紫外線。演藝圈女演員有很多不老的神話。她們或許早已滿了五十歲，有了六十歲的眼睛和遲鈍的反應，但皮膚是四十歲的，身材是三十歲的，妝容和衣服卻是二十歲的。有一半的人會羡慕她們的駐顏不老之術，有一半的人會罵她們是違反自然定律的老妖怪。女明星最大的天敵莫過於年齡。她想，等自己老了，大概會和她們一樣。

　　曾經的自己是很隨性的人，想剪短髮，不怕曬黑，穿牛仔褲T恤素面朝天上街。夏天和家人去海邊玩，回來一定黑得跟非洲雞似的。這樣的日子早已一去不復返了，隨著歲月的流走，真是越來越懷念當年的自由與散漫。當年希城剛開始叫她「老婆」的時候，她曾經很感動，說這個稱呼真美好。他卻低聲說，「老婆」才不是最美好的稱呼，最美好的稱呼是在這兩個字中間加個「太」。

　　因為有他在。他只比自己大一歲，如果她老了，他也一定不會年輕。既然可以享受彼此最美的年華，最青春的笑容，那也能看見彼此眼角笑著笑著，就出現了歲月留下的深深皺紋。如果是跟希城在一起，她想，自己不會害怕變老。

　　一整天的忙碌奔波讓人筋疲力盡，當天吃完晚飯後，申雅莉在托雷美利斯的海邊賓館沙灘散步。灰褐沙子踩上去是酥軟的，鞋底很容易陷進去。海風在沙灘上把落日吹成金色的漣漪，椰子樹延伸到了很遠的地方。三排椰毛編織的大陽傘立在沙灘上颯颯作響，如同夏威夷女子牽動的草裙。海灣是稀薄的藍，有一個白色的背影面朝大海而坐，低頭看著膝上的東西。申雅莉加快腳步朝他走去。風自海洋遠處高空中翻卷而來，掀起一陣陣潮濕的浪潮。他的黑色碎發被吹亂，白襯衫鼓滿海風。隨著腳步聲靠近，他有意識地回過頭來。她本來提著裙子想要嚇唬人，也變成了玩定格遊戲的孩子，露出亮晶晶的牙齒：「在做什麼呢？」

　　「給下一棟樓構圖。」他拍拍身邊，示意她坐下。

學達書庫(xuo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