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君子以澤 > 思念成城 | 上頁 下頁
二五


  他的頭埋了下來,暗金色絲絨般的頭髮覆在她的黑髮上。但是在兩人嘴唇快碰到一起的前一秒,他吻到的是她的手背。她實在無處可逃了,只能用手擋住嘴巴。看見他沒轍地笑了,她捂著嘴,迷茫地說:「為什麼一定要親?喜歡你的女孩子很多,找她們去不好嗎?」

  「因為我喜歡你。」他回答得這樣快,讓她一時間都無法反應。他認真地看著她,低聲說:「雅莉姐,我一直喜歡你。」

  成長真的會伴隨著失去。年少時空氣般透明的告白,在她聽來,卻是沉甸甸的包袱。

  那一年,黑夜裡下著雨,校園裡的燈像是被澆了雨的爐火,一盞盞熄滅。孤零零的圖書館還通宵達旦地亮著燈,燈光自窗口打出來,為雲朵鍍上了一層銀邊。她在校門口逮住希城,卻被他甩開了:「你不是跟那高三的男生天天在一起嗎,別來和我說話了。」

  「我偏要。」

  「走開,別拉著我。」

  「不走。」

  「申雅莉,你這樣纏著我到底是為什麼?」

  「因為我喜歡你。」

  永遠都不會忘記的,是聽見這句話以後,他的表情是錯愕,是驚詫,是長久的停滯。那一刻,連時間也不會再走。

  告白其實原本是很美好的事,是將自己的愛意傳達給了暗戀的人。可是,為什麼告白之後反而會難過,反而會令對方震驚?

  這個問題現在才想明白了。原來,戀愛中痛苦是多過幸福的,告白其實是在問「你願意接受我的痛苦嗎」。是一個將沉重負荷遞給對方的過程。成為戀人,如果走向幸福的結局,這個負荷就會因平分而減半;如果走向了分離的悲劇,那它只會繼續壓在無法散場的人的肩上,越來越沉,越來越沉,直到再也扛不住,被它深深地埋在泥土裡。

  那一年,她只有十六歲,卻本能地知道,或者預感到了,她與希城的結局是悲傷的。雨霧模糊了街景的陰影,她哭了出來。年少時的自己脆弱得多麼可笑,那麼害怕赤裸裸交出去的心被對方扔掉。在喜歡的人面前哆嗦著肩膀,恨不得消失不見。隨著時間的延遲,心中的害怕越多,身體就抖得越來越厲害。想要逃跑,不敢再面對下去了。甚至不想再見他。

  其實她等得並不久,只是太害怕了。他很快給了回答:

  「……我也喜歡你。」

  心像一下被掏空,世界也變成了空白。她低頭試圖思考,可是做不到,只能晃晃充血的腦袋,抬頭驚訝地看著他:「真……真的?」

  「真的。」他頓了頓,似乎也有些不自然,「我有事想告訴你,把眼睛閉上。」

  「哦,好……」

  她呆呆地閉上眼睛,把耳朵湊過去:「你說。」

  其實不是那麼傻的,她猜過下面會發生什麼。可是,還是不大願意相信這樣的事可以發生在他們之間。因為……因為他是顧希城啊,他是那麼冷漠又乾淨的男生,她怎麼都想像不出來如果他……

  但事情還是發生了。他的聲音並沒有在她湊過去的耳邊響起。呼吸近了,嘴唇上傳來溫熱綿軟的觸感。那一瞬間,熱血都沖到了腦中,她差一點就跪在了地上。他含住她的下嘴唇,用舌尖輔助著輕輕吸吮。可是,她卻除了腿軟和腦中嗡嗡亂響,什麼都看不到、聽不到、感覺不到。

  最後這個吻被她打斷了。渾身哆嗦的程度比告白時嚴重十倍,甚至完全站不穩,身子搖了一下,直接往地上蹲下去。這太尷尬了,別人的初吻都是以唯美的對望結束,她的初吻卻是下蹲著完成。

  他也蹲下來,擔心地看著她:「怎麼了?」

  「你……」她雙手握在胸前,縮成一小團,卻再也說不出其他字。

  那時候的希城也是第一次接吻,完全不知道該給她一個緊緊的擁抱,反而是笨笨地蹲在她身邊,自責地看著她,在紛亂的雨聲中小聲說著「對不起」……

  「對不起。」看見她的表情,李展松漸漸鬆開了手,「我沒有強迫你的意思,對不起。」

  「沒事,不是你的錯。」

  申雅莉迅速站起來,走出辦公室,按了電梯按鈕。

  就連在十六歲那麼單純的年華,就連在那個與他獻給彼此初吻的雨夜,她都不曾覺得,以後自己會再也無法親吻他以外的人。她頹廢地將頭靠在電梯裡的玻璃壁上,閉上了眼睛。真是空長了年齡,心卻越活越倒回去。

  上車以後,坐在前排的阿凜歎了一口氣,轉過頭來說:「雅莉,剛才我都看到了。李太子雖然有點幼稚,但我從沒見過他這樣追一個女人,你丟那麼難看的臉色給他看,他剛才看著你的背影都快哭了好嗎?對個小男生都這樣殘忍,你真是……」

  「你知道我為什麼一直沒結婚嗎?」申雅莉抬起架著巨大蛤蟆鏡的小臉,「因為我沒什麼同情心,心情不好,對嬰兒都能發脾氣。」

  「嘖嘖,真可怕。」阿凜搖搖頭。

  申雅莉皺著眉指了指手錶:「害怕就開車,十一點我有採訪。」

  再光鮮靚麗的人,很有可能也只是沒有自由的囚徒。但讓人無能為力的是,這座監獄是整個世界。

  既然逃不出去,就在監獄裡稱王稱霸好了。

  週六晚,燈光透過高樓的落地窗射出,在一片深灰雨雲中點亮了一點銀白。寫字樓是空曠黑海中的燈塔,向周圍的摩天大廈叫囂著「我們最高最富有,但我們的員工還是會有愉快的週末」這樣挑釁的信號。

  唯一亮著燈的房間是Fascinante總建築師的辦公室,在一樓前臺值班小姐殷勤的注目禮下,一個高大魁梧的男人帶著一個嬌小的亞裔女秘書,大步走入電梯,直接送達那個辦公室。聽見房門被推開,坐在辦公桌前的Dante頭也不抬地說:「我說過,工作的時候不歡迎打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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