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君子以澤 > 思念成城 | 上頁 下頁
二三


  他平時說話的聲音是低沉而帶金屬感的,就像他的眼睛一樣,有著玻璃般的冰冷。或許也正是因為這樣的特質,哪怕他的態度再溫和有禮,也會給人一種不敢靠近的感覺。可是一旦他笑起來,這種隔閡就煙消雲散了。他聲音的溫度上升了幾十度,像一把揉在手心的溫暖流沙,讓人很想靠近,很想觸摸,很想瞭解一下他的體溫是否也如此溫暖。

  她看著他的笑顏,出神了很久很久。

  哪怕長得不像希城,這個男人也應該很迷人吧,起碼是她喜歡的類型:個子高,腿長,身材略瘦卻不單薄,皮膚白,頭髮多卻柔順,有著可以稱之為美麗的臉龐。

  可是,如果不是像希城,她也絕對不可能盯著哪個男人看這麼久。

  這時她的湯也來了。她抬碗喝湯,把整張臉都埋在熱氣騰騰的碗中,把熱燙的湯統統吞入喉中。一旁的西方侍者看見她這樣用餐,臉拉得又黑又長,跟戴了古羅馬軍官的鍍銀面具似的。Dante卻很欣賞她的直率,笑著為她遞上紙巾。之後兩人一起聊著聊著,主菜也上來了。英國雖以黑暗料理揚名於世,但這家居然能把英國傳統餐點和農舍美食做得十分地道。索默塞奶酪雞芝士入味七分,配著蘋果酒味道堪稱一絕。西餐大部分不及亞洲菜精緻,卻有著入腹後的飽脹滿足感。申雅莉狂吃了一個小時,正在琢磨著要不要不顧形象加餐,就看見Dante把他點的大蝦推到她面前。

  「餓了吧,多吃一點。」他微微一笑,「你剛才不是說為拍廣告減肥嗎,其實我覺得你還是豐滿點好看。」

  「謝謝了。」

  她繼續不客氣地吃他的菜,心卻隨著最後那一句話泛起了漣漪。

  希城在上大學之前一直都很瘦,而她在上大學之前一直都有嬰兒肥,還是全身級別的。每次和希城站在一起,她總覺得自己就是個小胖豬,抱著他也會覺得自己渾身是肉,好自卑。所以,減肥是終生目標,節食是日常習慣。而這恰恰也是希城最不喜歡的地方。他生氣的時候甚至會說「你現在十來歲還在發育就減肥,到時候胸減平了,長大想長都長不出來」,每次聽見他這麼說,她都會尖叫著說「你這變態大色狼,不准想噁心的事」,使出全身力氣捶打他。有一次物理課複習萬有引力定律,老師說,任何兩個物體都會相互吸引,引力大小和物體的質量成正比。如果其中一個物體的質量加倍,兩個物體之間的引力也會加倍。聽講的時候,她收到後面同學遞來的紙條,同學說是你家希城給你的。紙條上寫著:「聽到沒有,萬有引力定律說了,如果你的質量增加,我們之間的引力也會增加。所以老婆乖啊,別再減肥了。」她笑著回了他的紙條:「看在你認真聽課的分上,我就再減個十斤。」說是這麼說,從那以後除了大學時跟風湊湊熱鬧,她就真的沒再減肥了。到這麼多年後的今天,除非工作需要,她都會把自己喂得好好的,就算長胖也不會虧待自己。

  用餐結束後,兩人一起離開餐廳,朝停車場走去。

  夜空是一座惆悵美麗的大祭壇,城市是一片被雨水灌溉的黑色深海。人們被夾在一排排高樓大廈中間,細小一如懸崖峽谷裡的塵埃。公車是一隻只奔馳的野獸,竭力呼嘯著,濺了路人滿褲腿冰涼的水。申雅莉在傘下行走,在關閉的商店櫥窗上看見自己的影子。那個女性穿著帝國式高腰裙和發亮的小馬皮長靴,雙手插在灰大衣的口袋裡,領口高高地立起,雨傘在臉上投落深邃的影子。小時候看過不少漫畫,曾默默地羡慕過那些成熟優雅的男女主角。現在的自己,就是當年幻想中未來最美好的樣子。當然,當年的她為未來構圖時,也不會忘記在未來的自己身邊擺上那個成熟了的、更加迷人的戀人。

  她在櫥窗裡看見了自己身邊的人影。陰冷細密的雨絲中,他撐著傘站在自己身邊,穿著同樣價格不菲的黑色風衣,蘇格蘭羊絨圍巾一絲不苟地藏了一半在衣領下。他體貼地把傘往她的方向傾斜:「現在換季,容易感冒,小心不要被淋著了。」

  她看著他暴露在雨中的肩部,大衣的肩帶扣子在雨光、燈光中閃閃發亮,覺得有些不好意思,推了推傘柄:「可是這樣你會被雨淋……」

  「沒關係。」他還是和她保持著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堅持把傘往她的方向靠。

  交通工具的轟鳴聲穿梭在街道,燈光是翻滾的浪濤,射在街道交叉路口的大玻璃窗上,使它看上去像碼頭即將起航的巨輪,即將遠離這座鋼鐵鑄造的城市,航向遠方。光輝同時照亮他的輪廓,乾涸的嗓子試圖吞一口唾沫,她卻只能聽見怦怦的心跳。她低垂著頭,朝他身邊挪動了一些,面無表情地說道:「這樣就不會……」

  一群喝醉的大學生冒雨路過,嚷嚷著把一個壯壯的男生推到一邊。那男生剛好撞到申雅莉身上,她徑直撲到Dante的懷中。他連忙伸手去扶她的手,同時斥責那幾個人道:「你們走路小心一點!」

  「對不起對不起,我朋友喝醉了……」

  男生道歉的時候,其他人還跟著一起大吵大鬧。申雅莉卻好像什麼都聽不見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Dante身上。他黑色風衣上略微潮濕的氣息、淡淡古龍水的香氣、那只握住她手的手每一個指尖都與她的皮膚輕輕相觸、讓人想要永遠靠著再也不離開的胸膛。

  僅僅是這樣,就已經不行了。

  想要緊緊擁抱他,想要大聲哭泣。

  其實心裡知道,他們有著不同的性格、不同的說話方式、不同的生長環境、不同的感情……他們是不同的人。

  「對不起,你還好吧?」

  可是,他迅速放開她後,她還是會在搖頭說話的空隙,去偷偷看他的容顏。他的話不多,但臉上一直都有著淡淡的笑。

  觸覺是幸福的,視覺卻是悲傷的。因為畫面會通過晶狀體投射到視網膜上,再通過感光細胞神經纖維輸送到大腦裡,變成人們的記憶。他的黑髮、眼睛、鼻子、嘴唇、微笑、手指、懷抱……每一個細節,每一個瞬間,都完完整整記錄在了她的腦海中。

  他看著前方,忽然低低地說道:「雖然有些為時過早,但還是想問一問,不知以後我還有沒有機會再約你出來吃飯?」

  「當然有啦。」她爽朗地笑了。

  沉淪於這一場沒有結果的感情,已經到了癌症晚期。知道愛情的生命已經流失,思念卻不斷擴散著癌細胞,隨著時間的推移,總有一天會佔據身體的每一個角落。吃再多的藥,做再多的化療,也只能以讓自己難看的代價換來死亡延遲,卻不會改變最終的結果。

  皮靴沾滿了雨水。申雅莉抬頭看著黑色的天空。支離破碎的水聲砸落在傘蓋上,發出的聲音是沙啞的,破舊收音機的音樂般浸入每一個撐傘人的神經。雨水從夜空中落下,讓這座龐大、空洞而悲傷的城市,變成了一座流動著水光的玻璃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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