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汀的祝福(114)_君子以澤

一一四

　　他指了指弗麗嘉的腳下。她立刻被一團火焰托起，升入半空，又被荊棘扣住四肢不能動彈。他指了指弗麗嘉的身體，那套婚紗從他的手中飛出，換在了她的身上。黑暗與荊棘的包圍下，金髮與婚紗顯得異常耀眼。她愕然地看著自己的身體，又抬頭看看他：「你做什麼？」

　　「迎娶我的新娘。」

　　他在空中緩緩行走，每走一步就會念一句咒文。而每多聽一句咒文，弗麗嘉的臉色就蒼白一分——他念的是「黃泉之路」。這是只有十二主神才擁有的力量，是上古的禁咒，奧汀曾經無數次尋找破解它的方法，但都沒有結果。所以，直到現在，一個主神只要念了這個咒文，再殺死另一個神族，就可以讓他永遠消失在這個世界上，永無重生之日。她哆嗦著後退，婚紗和皮膚不慎被荊棘刺破：「你要做什麼？洛基，你瘋了。」

　　他念完咒文，停留在她的面前：「我神智很清醒，也很後悔。後悔沒有早一些這樣做，這樣一來，奧汀就永遠不會得到你。」

　　「不，你不能這麼做。」她的聲音顫抖著，「我沒有做對不起你的事，你不能……」

　　「你的確沒有對不起我……是我對不起你。」洛基溫柔地凝望著她，「弗麗嘉，你知道我愛你。你知道的，對不對？」

　　窗外的火焰依然鋪天蓋地，演奏了一場義無反顧的悲劇。短暫的震驚後，她尚未來得及說話，黑色的荊棘已從她的後背，刺穿到前胸。鮮血是盛開的秋海棠，染紅了雪色的肌膚和婚紗。他捧著她的臉，熱淚灑落在她的面頰上：「姐姐，我愛你……我很快會來陪你。你要等我。」

　　他以為她眼中會有惶恐，但再度抬頭，卻對上了一張平和的面容。她雙手按住胸前的荊棘，嘴角揚起：「洛基……是我帶你來到神界，是我害你變成罪人……是我……欠了你……」

　　「你在說什麼？你沒有欠我！」他抓著她的雙肩道，「弗麗嘉！你應該恨我，是我把你弄成這樣！你應該恨我！！」

　　她搖搖頭，依然神聖美麗，是當年他初次在教堂遇見她的模樣：「你我都是罪人，我無權赦免你。但是，我原諒你……你殺了我，咳……讓我永無來生，也是對的……」說到這裡，她苦澀地一笑：「因為，即便有來生，我也不會愛上你……即便有來生，我也無顏……再面對……」

　　她的眼珠緩緩轉動，靜止在那張流著血的聖潔面容上。他看見她的嘴唇最後動了動，用口型念出一個古神族語發音的名字。英靈神殿已被燎成一片廢墟，弗麗嘉的眼失去光彩，古老的書卷般，泛黃而蹉跎。一顆很大的淚珠落下，他不帶任何情欲與侵略，悲傷地親吻著他人生中唯一的女神。許久以後，烏達泉恢復了寧靜，一片黑色潭池中，依舊盛著一輪明月。霧海之宮中，黑色的荊棘消失了。刺死弗麗嘉的部分化作了匕首。一切都是銀白色的：月色、神殿、燈光、婚紗、皮膚、長髮……唯有白紗上的血，永恆地鮮紅著。黎明即將到來。英靈神殿上空的銀鳳翱翔著，停駐著，斷斷續續唱著一首破碎的哀歌。

　　所有人都在突如其來的大火中失去了理智，霍德對殺死自己親弟弟沒有辯解。神後的死訊一夜間傳遍九大世界，更加擾亂人們的心神。因此，也沒有人留意到在背後操縱一切的毀滅之神。第二天晚上，英靈神殿外長出了金色的蔓藤。風帶著星光的碎片，零散地灑落在神殿門口。一輪明月筆直地射入大門，一切都已焚燒為灰燼，殿內清冷成了沉寂千年的墳墓。高高的王位上只有奧汀一個人。

　　他的頭髮深黑，融入了漆夜。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睛直直看著灑滿星光的地面，身體深深陷入裡德斯基阿弗寶座。忽然間，細碎的光芒在夜色中明明滅滅。千百隻金色的蝴蝶飛進來，上下起伏，無數金色的星從空中落下，連成一片小小的銀河，輕盈地舞向奧汀。奧汀猛然抬頭，滿眼愕然地看著它們——他趕到弗麗嘉身邊時，她的身體已經涼透。而在他觸碰她的前一刻，她化作無數金蝴蝶，沖出了霧海之宮。而此時，這些蝴蝶回來了。

　　「弗……」他話未說完，蝴蝶們便停留在他的上方，拼成了一個女子的形狀，像是湖面上的金色倒影。

　　他站起來，靠近那些個倒影，迅速伸手過去。然而，手指穿過了那個影子。金光璀璨依然，女子熟悉的臉龐漸漸浮現。那是只會出現在舊畫冊中相貌模糊的姑娘，卻又如此鮮活地在他面前微笑著。這一刻，他清楚地明白了一件事實——這是弗麗嘉的思念體。

　　徹骨的疼痛將他整個人覆沒。然而，他卻只能看著她越來越清晰的臉，以及他能感受到的，她越來越深的思念。最後，她幾乎和平時沒有區別，只是有些透明，散發著金光。她揚著嘴角，靠近一些，伸出雙臂，環著他的脖子。他凌空回抱她，並沒有任何觸感，再聞不到她身上的香味，更聽不到她的聲音……但是這個動作持續了很久很久，就像他們真的在擁抱一樣。奧汀低垂著眉目，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熱淚卻從眼眶中垂直滾落，穿過她的身體，落在地面：「弗麗嘉……」

　　這是最後一次。她卻聽不到。

　　「弗麗嘉。」

　　她聽不到。

　　一日之後，奧汀依然一個人待在英靈神殿，他在寶座上，九大世界每個角落的事一幕幕進入他的眼中，卻再也入不了他的腦海。

　　博德死去以後，他的妻子南娜也心碎而死。諸神把這對夫妻的屍體放在博德的船——靈舡上，又請女巨人希爾羅金把這艘船推下水。索爾用雷神之錘點火，舉行了隆重的葬禮。這一個末日前夕般的夜晚過後，阿西爾神族變弱了。無論是在軍事、政治、經濟還是神力上都大不如以往。沒有任何徵兆，任何轉折，沒落得如此突然，完全在所有人的預料之外。

　　伴隨著這樣悲觀的狀況，流言蜚語開始傳出：有人說是奧汀神力並不強大，能有今日的阿斯加德，都是占了愛神的光，沒了弗麗嘉的奧汀什麼都不是；有人說是那一場大火毀掉了英靈神殿，也同時摧毀了奧汀的力量，導致神界衰落；有人說是奧汀喪妻之痛尚未恢復，等恢復了一切又會好起來的……然而，他並沒有任何解釋。每天處理了公事後，就坐在冰冷的宮殿中，沉默著，獨自等待著時間流逝。過了一段時間，弗雷和芙蕾雅遵照約定回到華納海姆。西芙從提爾的過去中走出來後，嫁給了索爾。而非常奇怪的是，西芙和索爾才結婚沒多久，提爾就開始賣力地追求她。

　　四千三百二十二年後，阿西爾神族和巨人的戰爭正式爆發，尼奧爾德也非常不守信地暗中輔佐巨人族。巨人族的軍隊雖然完全不能和阿西爾神族抗衡，但因為累積的恨意、及團結一致的士氣，還有華納部落的幫助，他們時刻保持著高度的集中力，和十足的精力。阿西爾部落在最開始的幾場交戰中都處於被動狀態，情況非常不樂觀。但神界畢竟是神界，不管士氣如何低落，實力還是九大世界之首，其他種族都無可抗衡。而這時候，布萊奇終於告知了奧汀，他在未來的軌跡中看到了一條路——阿西爾神族正在走向末路，只有幾年的時間。儘管知道這一切，奧汀還是沒有放棄。他命人將英靈殿中的亡靈召喚出來，讓這些英雄隨自己在即將到來的劫難日中並肩作戰。

　　洛基投靠了冰霜巨人，並且統領所有血統的巨人一起上戰場。那是他第一次與奧汀交戰，也是最後一次。他的三個孩子也隨著一同出征。在這場盛大而殘酷的戰役中，他的兒子巨蛇耶夢加得和女兒海拉聯合巨人，攻佔神族們的住處。耶夢加得咬死了西芙，索爾殺了耶夢加得，聯合諸神將他扔到了深海之中。海拉在提爾身上下毒以後，偷偷離開了戰場，逃向海姆冥界。提爾中毒身亡。在維格裡德平原，弗雷與手持火劍「破滅之枝」的巨人史爾特爾交戰數百回合，成功把他激怒，他把火劍扔向蒼穹，與洛基的火焰融合，產生巨大的火焰吞沒了視野裡所有的生命，羅弗斯特彩虹橋也被燒成了水蒸氣。

　　神話的末日，時代的終結。眾神的弱勢到底是不可逆轉的命運，在敵人的突襲與圍攻下，相繼消散死去。

　　清晨時分，海面蕩漾著金色的碧波，陽光灑落在一望無際領土上。火神揮舞著烈焰魔劍萊瓦坦恩，他的兒子站在身邊，似乎已等候多時。阿斯加德的領土上只剩下鋪天蓋地的死屍、風中震顫的殘破旗幟，和吐著灼熱呼吸的燎原殘焰。英靈神殿中空無一人。奧汀一身戎裝，手持永恆之槍，走出神殿。眼前的景象，勾起了他的一些回憶：在這片象徵著榮耀的朝陽中，他曾牽著妻子的手，對她述說著神族第一個王的故事，一個遙遠而美麗的故事。

　　這是阿斯加德諸神的最後一個黃昏。從此以後，這裡不再有信仰。

　　——遺失的英靈神殿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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