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汀的祝福(104)_君子以澤

一〇四

　　奧汀帶洛基進入阿斯加德，為他安排好住所，讓他休息一個小時，隨後帶他遊覽神界。洛基一向精力旺盛，根本不覺得疲憊，早早地就一個人溜達出來，在英靈神殿門前無所事事地晃蕩。沒過多久，城中心的布裡大教堂聖鐘響了，有穿著長袍的女神陸續而去，準備入教堂詠唱禱告。那已經從教堂內部傳出虔誠飽滿的女聲，很快被鐘聲掩蓋。烏達泉上，七角梅與世界之樹的香氣飄來，無言地進入了洛基的呼吸。他不由被神聖的景象吸引了注意，騎龍飛到空中跟隨祭祀者而去。這一路上，鐘聲洪亮莊嚴，反復回旋，又有白鴿飛過，落了他滿身羽毛，與大鐘同頻率搖擺下墜，將鐘樓安葬。他想起布裡大教堂有上百個敲鐘人，他們其中有很大一部分，是初生紀元1348年伊米爾被奧汀殺死後、沒能跟貝格爾米爾遊到約頓海姆的巨人俘虜後代，在阿斯加德地位低下，只能來做體力活中最低廉的一種。

　　巨人不會飛，站在這麼幾百米的地方敲鐘，一個不留神摔下去，就會粉身碎骨。洛基在高空俯瞰著這些敲鐘人，發現他們手指粗黑，臉孔飽經風霜，神情麻木到冷漠，重複著機械的工作，好像從來沒擔心過掉下去會死掉的問題。空中一直有神族騎龍經過，哪怕擦著他們身側飛去，也沒有人會多看他們一眼。到這一刻，鐘聲已經不再動聽，也無法感動他，只讓他覺得滿腔悲憤。他們的經歷與他是多麼相似，而他之所以能夠成為阿西爾神族的一部分，也僅因為姨媽貝絲特拉難產而死後，母親善良地收養了她剛出世的兒子——奧汀。

　　如果不是因為這一層關係，恐怕他早就因為毀滅者的寓言被亂刀刺死。而這些敲鐘人與他一樣，都是巨人始祖伊米爾的後代，卻要在神族始祖布裡的教堂前低頭。想到這裡，他就不由握緊拳頭，數次有了摧毀教堂的衝動。就在快要控制不住自己時，他卻看見那些敲鐘人都整齊抬頭，看著一頭懸空而停的金翼龍。那頭金翼龍上坐著一個金髮女子，她背對著他，朝敲鐘人們揮揮手。他不知道她露出了什麼表情，卻看見巨人們臉上露出了收到聖誕禮物般的感動笑容。她離他很遠，聲音悅耳動聽，很快便被鐘聲蓋住。他看見他們嘴巴動了動，嘴型似乎是在說：「早安，我的女神。」

　　她跟他們打了招呼，就抱著龍脖子，匆忙朝教堂飛去。他在這裡待了這麼久，沒看見一個女神與他們對話。他聽見自己的心「砰砰」跳起來，失了魂魄，追著她翩躚的裙裾飛過去。然而，轉過一個建築，他再也找不到她的身影。

　　很快，奧汀把他召喚回去，帶他騎龍參觀阿斯加德。他們去了萬年花園，奧汀向他介紹了懷抱豎琴的詩神布萊奇、手捧金蘋果的青春女神伊登，並接受了他們奉上的新鮮果實。然後，他們去了本紀元新修的神學院，探望聖禮課堂的孩子。穿著深色裙裳的冷酷女校長向學生們演示了魔法後，便來到他們身邊，向奧汀行禮。奧汀向他介紹說，這是繁育之神芙蕾雅，太陽神弗雷的妹妹。接著，他們去了正在修建裝飾的神殿，看見搬運工用魔法把巨石搬上去，休息時吃著粗糙的醃肉、蛇蛋和海德倫奶油。

　　那裡有專門用鳳凰從瓦特海姆雇來的繡彩匠，他們為所有羅馬柱的柱頭都穿上五十尺的金色錦緞。留著大波浪閃耀金髮的女子婀娜走來，緊跟在後面的是留著及肩銀髮的英挺男子。奧汀告訴他說，這是收穫女神西芙和雷神索爾。隨後，他們去了斯利德河邊，看見了正在操練部隊的光明之神博德。洛基很快反應過來，這是奧汀的兒子，也就是自己的小侄子，一顆心都涼了半截。博德小時候長得很像弗麗嘉，但長大以後越來越像奧汀。相較於奧汀的沉穩和黑髮，金髮的博德看上去更稚嫩衝動，只是身為眾神之王的兒子，又有與生俱來的高貴神位，博德的傲氣是不容忽視的。剛一走到洛基面前，他就眯著眼睛上下打量洛基一番：「以後你打算一直住在阿斯加德？」

　　洛基挑了挑眉，但依舊溫和：「這要看你父親的意思。」博德嗤笑一聲，站在了眾神前端。或許是因為年少，或許是因為本能的排斥，看著洛基美麗的臉龐、高挑勁瘦的身材，想起他是火神兼邪神，博德對他也喜歡不上來。

　　見了弗雷、霍德等神祗以後，天色已晚，奧汀帶洛基去了布裡大教堂。有人前來通報要事，奧汀在門口向他們佈置任務，洛基自己先行進去。聖潔的月光下，女神早已成群結隊相繼離開。這座教堂由布裡修建的初期，內部比較樸素，除去占地面積廣闊，裡面只有一個小小的神龕，更像一個神廟而非教堂。博德成年後，邂逅了他的妻子南娜，熱戀中的他有了設計靈感，向奧汀提議重新翻修教堂的內部，由他親自監督負責這一巨大工程。如今布裡大教堂有著巴西利卡式的古老，與諾曼底式的華貴，大殿是長方形，兩邊有低矮的側廊，由愛奧尼亞柱支撐，整個內部是厚實的「肋式」圓拱形結構，這種風格以博德之妻的風格命名，剛竣工成就轟動了神族世界。

　　從那以後，整個阿斯加德的神聖建築都被南娜式風格卷席了一遍。在這裡，牆上窗格中裝滿了紀元前諸神的壁畫，高高的穹頂上印著諸神的彩繪，與吊燈上的黯淡燭光相互輝映——它們都是無數著名畫家手工繪製了百年才完成的，那百年裡，顏料滴落在他們的臉上，整個教堂裡都是讓人窒息的味道，而現在這些壁畫均被上方的魔法光暈點亮，看上去煥然一新，完全看不出它是由多少心血堆積而成。蠟燭鋪滿了整個教堂，也將彩色水晶窗前的百合染成金色。

　　布裡大教堂教堂高聳入雲，充滿尊嚴，教堂內部也宏闊得讓人覺得世俗瑣事都不足掛齒。在這裡，人們只能聽見神的聲音。教堂的盡頭，有一個金髮女神靜站在祭壇下方。她在父神布裡垂頭身披長袍的雕像前祈禱，端起聖杯，灑下聖水。她穿著曳地長裙，系著金線腰帶，當光華灑落，窗外溜進來的風舞動她發間的羽毛，這一身純淨的雪白出現在教堂裡，竟毫無違和感地和它融合在一起，從這裡出生成長的一樣。

　　這個背影，他早上在聖鐘附近的高空中看見過。當時，他曾有僥倖心理，認為自己終於有幸，終於對其他女人動心，終於不必再受這八千多年思念的苦痛。可是到最後，還是她……想到這裡，他晃了晃腦袋，發現從上個紀元的697年開始，到現在，居然真的已經有了八千零七年。

　　弗麗嘉早就聽見教堂裡突兀的腳步回聲，但直到祈禱進行完畢，才轉過頭來。然而，與洛基視線對望的那一刻，她卻倒抽了一口氣。她怔怔地看著過道中央的他，滿眼不可置信。而當她用熟悉的聲音，喚出那一聲「洛基」，他終於知道，這一生，他都無法再從她的束縛中走出來。

　　她就站在那裡，離他伸手可觸的地方，以別人妻子的身份。

　　「你還是這麼高。」弗麗嘉走過來了一些，又往後退了退，笑了出來，「不，我不要跟你站在一起。我一點都不矮，原來你明明跟我差不多高的……」

　　這時，奧汀走進來說：「又在逃避現實，巨人怎麼可能只比你高一個頭。」

　　他們同時往後方看去，她堅持不靠近他們，像在讚揚，又像在賭氣地小聲說：「巨人孩子真可怕。我不跟你們倆站在一起，感覺像我這個人根本不存在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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