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汀的祝福(47)_君子以澤

四七

　　雪越下越大，銀色也越來越明亮。離地面近的雪瓣都被王都的燈火染成金色。不注意看，就像漫天的星星從夜幕上掉下來，灑落大地。修因舉手，作了一個手勢。所有的骨鳳，連同他本人和黑翼龍整齊地消失，瞬間出現在海尼爾皇宮的正門口。下一刻，阿西爾神族們從坐騎上消失。他們應該到了皇宮內部，我就再看不到。而後面那一批骨鳳又瞬間分成東西兩隊，出現在皇宮門前左右兩側，隨即綠光消失，慢慢蜷縮，化作一堆地上的白骨。黑翼龍則是停留在正門上空，舞著巨翼，綠眸在黑夜中閃閃發亮，監視著整個華納海姆。

　　兩個小時後，洛基回來了。他猛地推開大門，快步走進門，立刻壓到我身上。甚至話都還沒說一句，他就開始脫我的衣服。我按住他的手：「今天不想做。」

　　「哦。」洛基長歎一聲，靠在床頭。

　　想問問他發生什麼事了，也想向他抱怨把我畫成金毛的事，更想指責他把我鎖在家裡的行為。但等了許久，他都一直沉默。突然覺得有些難過。我靠過去，抱住他的頭：「很累了吧，閉上眼睛休息一下。」洛基抬頭看我一眼，將頭埋到我的懷中，聲音有些哽咽：「對不起……」

　　「沒事。」我輕撫著他的頭髮，「無論如何，我都站在你這邊。」

　　原以為洛基道歉後就會放我出去，沒想到又被關在房裡一天。到晚上，洛基依然不在。大雪是鬆軟的鵝毛，是被風吹落的花瓣，是春日流水倒映的白色柳絮，覆蓋了整個王都，遮掩了所有金色的屋頂。雪花落到窗臺上，融入洛基施的火焰魔法層。我往窗外伸手，發現魔法居然被溶解了，立刻抱著洛洛跳出去。但洛基不虧是大魔導師，還設了束縛空中漫步的魔法。眼見就要在樓底摔個屁股開花，我伸手捉住了牆上的一根管道。可是管道上結了冰，根本抓不緊，我就這麼直直地往下滑落，最後一屁股坐在一樓的地上。我疼得直咬牙，但不敢出聲，因為聽到後方傳來一群人的腳步聲。我長籲一口氣，抱著洛洛偷偷往皇宮外跑。

　　「什麼人？」聽到這個聲音，我感到啼笑皆非。這分明就是華納神族的地盤，他索爾是個什麼東西，敢在這裡問「什麼人」？剛好我對這個男人不滿已久，轉過身去說：「華納海姆的一個市民。」

　　大雪很快落滿了頭，洛洛哆嗦得像個滾成球的犰狳。索爾和另一個阿西爾神族瞬間移動到我面前。他們均穿著黑衣，不過索爾穿的是黑暗神官的長袍，另一個穿著銀黑相間的盔甲，背上別了一把比他胳膊還寬的黑暗之神巨劍。他留著深黑色的及肩發，髮型有些凌亂，末端翹起，一雙深藍色的眼睛毫無焦點，也不知是看的哪裡。他的臉很小，皮膚雪白，似乎和我年紀相仿。身高和索爾差不多，但即便是穿著盔甲，也顯得十分瘦削。大概是因為還是少年，沒有長成熟的緣故。如果不是他的眼神完全不帶感情，又身穿戰袍，就是一個粉嫩美少年。這個人我也認得。

　　「這是洛基殿下的住處。不知索爾殿下和霍德殿下在這裡做什麼？」我知道他們是來談和的，可是對阿西爾神族的憎恨至死不變。

　　「洛基的住處又如何？我們和華納部落談和，不代表和洛基談和。」索爾不屑一顧地說道。

　　「不和他談和，恐怕也沒法和部落談和。況且，他願不願意簽約還不知道呢。」我抱緊洛洛，白他一眼，「我走了。你們自便。」

　　「洛基在哪裡。」霍德空空的、飄渺的聲音傳過來。

　　「請問霍德殿下又想做什麼？」

　　「殺了他。」

　　聽到這句話，我想起洛基被他們一群人重傷的模樣，無名怒火悄悄燃燒起來：「黑暗之神先生，我不是小瞧你，但除非你帶上一幫人，不然只可能被他殺。」

　　「就算帶一幫人，我也要殺他。」

　　「真卑鄙。」

　　話剛一說完，霍德快速抽出背上的巨劍，腳下銀光一閃，人消失了。我心中一凜，朝上空沖了一段。果然剛一上去，霍德就出現在我剛才站的地方，雙手握著巨劍，劍鋒拖在地上。他又消失在銀光中。和霍德對戰，我肯定玩完。我把隨身攜帶的煙霧試管扔出來，砸到地面，洛洛也從我的懷裡飛出去。我抽出一把小匕首，投擲下去。下面傳來「鏗」的聲響，霍德的巨劍打飛了我的匕首。

　　「吼！」奶聲奶氣的吼聲傳出來，熊熊火焰在雪花中燃燒。霍德悶哼一聲，捂住手，巨劍落地。洛洛撲騰著翅膀躥到我的懷中。霍德抬頭看上來：「什麼東西？」

　　「吼！吼！」洛洛在我懷中張牙舞爪地朝他挑釁。

　　霍德拾劍想瞬移過來。我又飛得更高了一些。就在這時，地下沖出黑色荊棘，荊棘纏住了他的腳踝。一個男子的聲音在遠處響起：「霍德，你在做什麼？」霍德的眼中立刻露出驚惶之色，這是他唯一一個帶有感情的面部表情，但很快恢復剛才的死樣子：「殺人。」

　　「殺什麼人？」

　　「華納狗。」

　　「來之前我說過什麼？」

　　「……不能在華納海姆殺人。」

　　「那你在做什麼？」

　　霍德握著劍，張了張嘴，但沒說話。後面那個人命令道：「回去。」霍德將巨劍插入背後的劍鞘，瞬移到我的視線範圍外。到他消失，我一直沒聽進他們的對話。我留意的是那個男人的聲音。很熟悉，熟悉到就像昨天才聽到過。可是就記不得是在哪裡聽到的。

　　大雪飄揚，千百隻白蝶翩翩繽紛。一個身影從黑暗與大雪中出現。靴子踩碎了滿地清脆的雪聲。那個人身穿黑色衣褲，披著雪狼皮大氅，漆黑的短髮反射著雪光。那是一個高大的男子，戴著紅色假面，只露出瘦削的下顎線條。他抱著雙臂，看上去一點也不像上了年紀的人。相反，還有一雙深邃迷人的眼睛，任何女人被他看一眼，都會膝蓋發軟。而我曾經見過他。

　　「索爾，你也回去吧。」待索爾應聲離開，他沒有看到我一樣，直接步行離去。

　　「等等。」我從空中落下，忍不住上前兩步，「你……是修因陛下？」

　　他站住腳步，回頭看向我，帶著成熟男性獨有的修養，但又恰到好處地與人保持了距離。也不知為什麼，他什麼都沒說，我已經眼眶發熱，莫名想要流淚，就像是看見了獨自走在時光末端、千年未見的戀人。我更加用力地抱住洛洛，突然什麼話都說不出口。以前憎恨修因，所以不曾仔細觀察他。見到他真人的第一反應，卻不是驚歎他渾然自成的王者氣息，而是他自身的氣息。這種相同的感覺，只有在夢中才有過。

　　「是。」回答過後，他等了一會兒，確定我沒有問題想再問，就轉身離開。

　　其實應該很恨他，恨他殺害了我的親人、族人，害得部落中有那麼多人不得不背井離鄉。但是，看見他的感覺，竟和索爾霍德以及所有阿西爾神族完全不一樣。他不像是應該屬於哪個部落。暗黑的天空和飛雪融成一片，他轉身離去的背影和夢中的一幕重疊，與回憶中的片段一樣，模糊又遙遠。莫名害怕他會走遠，我又快步走上前：「陛下，我有一個問題想問您。」

　　他站住腳步，並沒有回過頭來。我對著他的背影說道：「陛下以前來過華納海姆麼？」

　　「沒有。」

　　「可是，我覺得好像在哪裡看到過陛下。」說夢實在太離奇，我想了想，「不是在書刊上，也不是戰場上……我好像看到過陛下摘掉面具時的模樣。」

　　修因慢慢轉過身來，一改態度，嘴角玩味地揚起：「小姑娘，你太年輕。如果是六七十年前，說不定我可以回答你這個問題。」

　　這句話我半天都沒有理解。直到他又一次離開，我才反應過來他的意思，漲紅了臉大聲說道：「我、我絕對沒有那個意思，我已經有未婚夫了！請您不要誤解！我真的只是覺得您很眼熟啊！」

　　但他沒有聽到般，頭也不回地消失在大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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