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汀的祝福(8)_君子以澤

八

　　這三千年來，我們和阿西爾部落的戰爭不曾停止。終於，三千年後的今日，十二個主神已經在逐步蘇醒，我們依稀看見了一絲曙光。傳聞說，世界的未來完全取決於先復活的最強神袛。重生的奧汀將賜予我們前所未有的繁榮與和平，而火神的復活，只會帶來徹底的創傷和毀滅。遺憾的是，迄今為止，出現在我們部落的主神依然只有光明之神和太陽神，而阿西爾部落已經有了五個主神。兩個部落的實力差距擺在眼前，在持續不斷的戰爭中，我們毫無疑問處於劣勢。我們被阿西爾族不斷折磨與侵略，所有的族人都在祈禱著，希望最終奧汀能夠在我們的領土上降臨，停止這場持續了千年的鬥爭。

　　主神多的部落將會佔優勢，奧汀和洛基的復活決定生死存亡。可是，聽希亞的描述，該覺醒的應該是十一主神，或是十大主神，而不是十二主神。因為十二主神裡，有一個主神□□和靈魂都已經徹底被粉碎，完全消失在這個世界上。而且，沒有人知道奧汀是不是真的會重生。現在，阿西爾部落已經有了五個主神。也就是說，如果再有一個主神出現在阿斯加德，除非奧汀出現，那我們將面對徹底的敗亡。

　　現在，藍他們所要做的偉大壯舉，就是找到所有流散在華納部落的主神，並且用最高級的煉金術，複製那一個已經消散的主神。我說，連人都可以複製，那為什麼不直接複製個奧汀？希亞說，非常奇怪的是，只有這一個主神能複製。可是，我問這個主神是哪一個，她立刻閉嘴不再多話。也不知道是為什麼，聽到這個複製神族的計劃，我總是感覺渾身發毛。所以，當天晚上我做了個很驚悚的噩夢：我被關在黑暗的小房子裡，一打開燈，滿房間都是複製的自己。

　　第二天，我帶著罪惡感和噩夢的餘韻去工房。一大清早我就籠罩在低迷的烏雲下，蹲在門口翻看報紙，發現一條關於藍的新聞：「大魔導師藍六十歲的生日宴會將在兩個月後舉行。所有神祇和神族名流都受到邀請，將在他生日當天，趕到海尼爾皇宮參加壽宴。這將是華納海姆五十年來最盛大的一場宴會，其人數規模龐大，將遠超過光明之神博德三年前舉辦的慶功宴……」看到這裡，我走神地望向街道，面前人來人往，一雙雙款式不同的靴子從我面前路過，我的目光鎖定在一雙寶藍色的短靴上——這做工，這鑲嵌，這線條設計……正觀察得入神，那雙靴子居然朝我走來。我順著靴子往上看，一個後仰，差點撞到門板上。

　　「怎麼，依娜小姐開始守門面了？」藍這一日看上去神清氣爽，一雙眼就是明豔的流水，陽光下的發梢上有飛星跳躍。

　　「藍先生怎麼會……在這裡？」

　　「又有委託書了，接麼。」

　　我正準備開口說「我有事想要對你說」，話到這裡卻咽了下去：「我免費做。」

　　藍微微錯愕，轉而淺笑：「這一回是魔杖，免費好麼？」

　　怎麼都不會想到，他會讓我做這麼重要的東西。但是說出去的話如潑出去的水，我可以考慮賣掉依娜工匠房了。見我半晌不說話，他把委託書放在我的手上：「不說笑了。我明天要去阿斯加德，把上面能收集到的材料都收集好。肯定有一些收集不到，這部分留著我回來處理。」

　　「不管怎麼說，我只收成本錢。」

　　「為什麼，弗雷已經告訴你了？」

　　「告訴我什麼？」

　　「我打算讓你成為戰場神金匠的事。」

　　「啊？」我一時間回不過神來。

　　戰場神金匠，顧名思義，就是會跟隨部落軍隊打仗的神金匠，分三種，一種在後方輔助和支援前方戰線、做兵器補給，一種參與戰爭、投擲大量金屬器具，一種和煉金術師輔佐魔導師橫掃戰場。第一種為最安全，第二種為最有錢，第三種為最有權。第二種聽上去很拉風，但我一直覺得嚴格說來，動手打人的就不能叫工匠。一般情況下，戰場神金匠的最高境界就是第三種，也就是我一直嚮往成為的黃金糞土。見我許久不說話，藍又說道：「看來你還不知道，為什麼要免費做？」

　　「我想懇請藍先生重新採用希亞。」我提起一口氣，「因為你們說希亞摔碎的溶液，實際是我不小心摔碎的，責任不在她。」

　　藍沉默了片刻：「你說出來，就不怕失去上戰場的機會？」

　　「如果我不摔壞她的東西，這樣的機會是屬於她的。」

　　「這樣吧，你先研究委託書。」藍抬眼看著我，瞳中有藍紫的冰雪，也有玲瓏的星芒，「如果你真的想要我重新採用她，就用心做好這把魔杖。」

　　「好！」

　　我卯足了百分之一百二十的幹勁答應他。但他藍離開不出一分鐘，我就完全後悔自己為什麼要這樣自信——那個委託書上所說的主要製作材料只五種：世界之樹的枝幹，瑪尼鑽石，尼德霍格的鱗片，穆斯貝火山的熔岩，密密爾地底泉水。我熟知的只有密密爾地底泉水和世界之樹的枝幹。這種泉水產自巨人的國度，無論在煉金還是工匠製作方面，都是最上層的材料，但特性是一遇到地面的空氣就會蒸發。而世界之樹是支撐九大世界的巨樹，它碩大無朋，擎天撐地，劃分出天、地和下三界，虯根直插到地底深層⑤，它的枝葉只有阿斯加德和精靈的世界才有。不離開華納海姆，恐怕取不到這些素材。而現在阿西爾神族遍佈九大世界，估計材料還沒取回來，我人就已經橫屍野外。

　　〔⑤：「它碩大無朋……深層」，出自（冰島）佚名著《埃達》（2000），譯林出版社。〕

　　兩天過後，藍又出現在伊登街。我開門見山說：「藍先生，這魔杖我做不了。」

　　「材料我是可以收集的。不過部分材料有保質期，所以要你和我一起去。」

　　「去哪裡？」

　　「跟我來。」藍揚了揚下巴，轉身步入空中。

　　我和房裡的工人們面面相覷片刻，莫名地跟出去。藍騎在金翼龍身上，朝我招手，示意我上去。我躊躇半晌，才慢騰騰地磨上去。這條龍不像希亞的嘟嘟那樣嬌小，每次和她共騎，兩個人都感覺要被擠扁。藍拍拍金翼龍的背，它立刻沖天飛起。我低呼一聲，抓緊金翼龍背上的角。微涼的空氣拂過臉頰，風聲彈奏著古曲，破碎的花草和雨露迎面而來，綠色湖泊送給飛行者傾頹的清香。藍的衣裳抖動得金雀翅膀般，我的黑髮跳成了亂絲。不過是眨眼的瞬間，王都宏偉的樓房變成腳下成群結隊的金色積木，只有高聳入雲的海尼爾皇宮建築群越來越清晰。不知不覺地，華納海姆下方的城鎮和村莊，已經變成了雲層下的斑斕畫布。

　　海尼爾皇宮裡面有一座高塔，塔頂常年散發著火鳳羽冠般的光芒，外面還包裹著天空色的魔法層。每次晚上和希亞坐在窗邊聊天，每次看到那個塔，我們都會說那是皇宮的燭光，因為顏色又美又明亮。直到翼龍在高塔頂端外側懸停，我才反應過來，我們的目的地就是這裡。藍握住我的手：「不要鬆手，不然會被魔法傷害。」見我點頭，他拉著我穿過魔法層，跳進高塔。

　　進入高塔內部，裡面是一間石室。放眼望去是一條長長的樓梯，階梯以懸浮的石板鋪徹而成。樓梯頂端有一個石制台座，上面不知放了什麼寶物，一條紅色的光直劈而上，通向屋頂。跟藍一起走上樓梯，直到台座旁，發現那是一本攤開的書。攤開的紙張是一面紅色的鏡子，透明，光滑，散發著紅色的光。我可以在上面清楚地看見我們的倒影。不過因為攤開的書頁畫滿了奇怪的圖案，所以散發出的光芒也像幻燈一樣，帶著密密的光斑，在整個房間內靜靜旋轉。藍湊過去看的時候，紅色光暈照上來，連同那些符號的光斑也在他的面頰上流轉。

　　再仔細看那個書頁上的圖案，原來不是別的，正是九個世界的簡略地圖⑥：

　　（圖片請參照《奧汀的祝福》實體書圖解）

　　〔⑥：改編自：Manly P. Hall(1928), The Secret Teachings of all Ages. The text and black-and-white illustrations from that are out of copyright in the United States.〕

　　五層九界，神界阿斯加德在最上層；精靈的世界在上層；中層有五個世界：北方的冰之國，南方的火之國，東方的巨人國度，西方的冥界，中央的金儂加裂縫和華納海姆。下層是人類的世界；最下層是侏儒國度。當然，書上沒有標明地名，只是由一個個金色的光點代表一個世界。如果我沒有猜錯，這是全世界絕無僅有的旅遊魔法書《火神的九界書》。只是，藍為什麼會有這本書？

　　想起前一夜和希亞的對話。我問她，藍力量這樣強大，可能是十二主神之一麼。她氣得嘴巴都歪了，說他不可能是。我想了想也是如此，因為到目前為止，主神在覺醒之前，都是實力平庸的人。藍已經有很強的力量，如果真是主神，只可能是最強的奧汀或者洛基。但是，阿西爾部落的詩神布萊奇預言說，重生的奧汀將是高大穩重的成年黑髮男子，而洛基是張揚狂狷、容貌美麗的紅發青年。想到這裡，我忍不住看了一眼藍。他正認真研究地圖，碎發散落在額頭，凝聚了珍珠的光芒。他的性格像奧汀，臉蛋卻像洛基。至於頭髮顏色，則不像任何一個。如果布萊奇預言正確，他將不會是主神——不知道是為什麼，我內心也不希望他是主神。

　　藍雙手撐在台座兩旁，認真看著書中的地圖，喃喃道：「一般做魔杖，都是先取杖身木材對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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