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酒小七 > 南風入我懷 | 上頁 下頁
六


  第二天是星期六。

  雖然不用上學,陸笙還是早早地醒了。媽媽昨天玩得很晚,現在還在昏睡,陸笙不敢吵醒她,輕手輕腳地穿衣下床。

  她去樓下吃了點早餐,還給媽媽買了一份帶上來。然後她就坐在窗前看外面的人間煙火。初春的早晨還是很冷的,人們都穿得很嚴實,圍在早點攤子前。系白圍裙的胖大媽正在炸油條,小個子叔叔蒸包子,他揭開大大的竹子蒸屜時,白色的水汽爭先恐後地飛出來,霧一樣把整個畫面都氤氳了。他們活潑的小女兒在這霧氣中穿梭,陸笙仿佛聽到了她的笑聲。

  陸笙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丁老師經過早點攤時,太陽已經高高的了。

  她趕緊叫醒媽媽:「媽媽,有人來找你了!」

  媽媽被人吵起來了,有點起床氣。

  丁主任看起來文質彬彬、溫和無害,這樣的外表容易給陌生人安全感。他進門之後態度謙恭,陸媽媽的脾氣到底沒發出來。

  丁主任見到陸媽媽之後,有點懷疑陸笙是不是她親生女兒。第一,哪有這樣對自己女兒的,呼來喝去,一點不心疼;第二,當媽媽的長得很漂亮,陸笙卻只是清清秀秀的,兩人一點也不像。

  當然,這種懷疑慣例是內心吐槽,不會宣之於口。

  今天這場談話竟然很順利。主要原因是丁主任隱瞞了「要交學費」這個事實,只說陸笙看起來不錯,可以試著打網球,學校免費教,放學之後讓孩子自己過去。

  又不用她花錢,又不用她操心,陸媽媽也就同意了。

  雖然她還是嘲諷了一句,「陸笙沒出息,你們看走眼了。」

  事情就這麼敲定了,丁主任拿了一份家長知情書,讓她簽好字,然後他把陸笙叫過來說道:「今天就可以入學了,要不你和我一起走?」

  陸笙巴不得呢:「嗯!」

  走的時候丁主任讓陸笙先出門,他有事和媽媽說。

  陸笙很聽話地出去了,然後陸媽媽警惕地看著丁主任,「你想幹嘛?」

  「沒什麼,」丁主任推了一下眼鏡,「您介不介意告訴我,陸笙的爸爸有多高?」

  「滾。」

  「有一米八嗎?」

  「滾!!!!!!」

  丁主任面不改色地滾了。他出來時見到陸笙小朋友眉飛色舞、一雙清澈眼睛亮晶晶的,便笑道:「你這身衣服還可以,鞋子不行,走,我帶你去買雙球鞋。」

  「嗯!」

  兩人走出巷子,路過報刊亭時,陸笙突然停住,「看看報紙。」

  她現在滿心都是可以學網球的喜悅,她迫不及待地想看一看南風的消息,想重新丈量他們之間的距離。曾經那距離是無法逾越的巨大天塹,而現在,終於有一條路連接彼此了。

  儘管這條路悠遠而漫長。

  但,希望,是全世界最美好的事。不是嗎?

  她拿起一份《體壇週報》,一眼看到了頭版頭條:

  南風墜機,生死未蔔!

  陸笙腦子嗡的一下,感覺像是被一把悶錘狠狠砸中。

  丁主任看到陸笙的臉色一瞬間變得慘白,握著報紙的手哆哆嗦嗦,甚至她整個身體都在微微發抖。他有些不放心:「你怎麼了?」

  陸笙不答,只是死死地盯著報紙,她一字一字地讀完了那一小塊新聞。

  然後,丁主任就看到這個沉靜堅韌的小姑娘突然失控,抱著報紙嚎啕大哭起來,哭得撕心裂肺,悲痛欲絕。

  ▼第4章 我的起點

  陸笙第一次知道南風是在三年前。

  那天是3月29號,她的生日。那天她媽媽被老師叫到學校談話,因為學校的少兒心理輔導室認為陸笙有兒童抑鬱症的前兆。談話的具體內容陸笙不知道,她只知道,沒有人記得她的生日。

  放學後陸笙不願回家,獨自一人在外面遊蕩。她漫無目的地走進一家商場,賣家電的地方擺了好多電視機,電視機停在中央五台。

  電視機裡,一個哥哥在笑,笑得很好看,她單薄匱乏的詞匯量無法形容那種好看。他說:「祝今天過生日的朋友都生日快樂。」

  那一瞬間,陸笙只覺心口酸酸的,不知道是難過還是感動。

  旁邊一個導購員姐姐說:「這個帥哥好帥呀!」

  陸笙問道:「姐姐,他是誰呀?」

  導購員姐姐目光茫然,「不知道誒。」

  那時候的南風,還沒有風靡全中國的知名度。

  後來她在報刊亭看了幾天報紙,才知道他是誰,才瞭解了他的世界。那個世界的人活在陽光下,他們有夢想,有朝氣,他們付出汗水,收穫希望,他們的世界開滿鮮花。

  一個人,即將墜入無望的深淵,在某一個契機,突然看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很久以後,當陸笙的世界也開滿鮮花時,她回望這條道路,發現路的起點只是一點不可思議的、渺小而堅硬的執念。

  這執念並不複雜,它只是一個孩子在瀕臨絕望時本能的自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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