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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她這樣一說,倒讓南風有些奇怪,他問道,「謝我什麼?」

  陸笙答:「去年你的慈善基金資助了我們學校,老師發給我一千零八十五塊錢。」

  南風有些愣神。

  陸笙低著頭等了一下,沒等到他說話,她有些忐忑,抬頭小心翼翼地看他。

  他正低頭望著她,唇邊掛著淡淡的笑,笑意清淺,如春光浮動。

  他說:「我幫助過很多人,你是唯一一個跑來和我說『謝謝』的。」

  ▼第2章 我有一個夢想

  開學以來,除了親眼見到南風並且把自己折了半年多的幸運星送給他,陸笙並沒有經歷什麼值得說道的事件。日子波瀾不驚地劃過,像不留痕跡的風。課堂上老師講負數,講圓錐體,講《兩小兒辯日》,陸笙坐得端正,聽得投入,成績卻不見半點起色。

  學校裡最耀眼的是尖子生,最惹眼的是後進生,但其實,像陸笙這樣的學生,才是大多數。他們沉默,低調,心懷希望,也不乏努力,上課很認真地記筆記,課後很用心地做作業,然而成績卻像一頭倔牛,無論怎麼抽打,都不肯往前邁一步。

  有些人天生不凡,有些人註定平庸。陸笙覺得,自己毫無疑問屬於後者。

  傍晚,陸笙做作業時,媽媽回來了。

  真是奇怪,怎麼今天回來得這麼早,難道錢又輸光了?陸笙不無惡意地想著。

  媽媽一回來就翻箱倒櫃的,把衣服全部找出來試一遍,又找首飾。陸笙不知道別人的媽媽怎樣,反正她媽媽有點糊塗,東西喜歡亂放,找的時候就像世界大戰爆發,弄得雞飛狗跳,滿室狼藉。

  找東西太麻煩,導致她心情暴躁,陸笙又成了出氣筒,被顛來倒去地罵。

  翻著翻著,媽媽把一個鐵皮盒子拎出來,抖了抖,「這什麼東西?」

  陸笙本來在寫作業,聽到稀裡嘩啦的抖動聲,她肩膀一僵,扭頭假裝不在意地看一眼那鐵盒子,鎮定答道,「我的。」

  「你的什麼?」媽媽說著,隨手打開盒子。

  陸笙抿了抿嘴,神色有些緊張。好在媽媽注意力都在盒子上,並未察覺到她的異常。

  盒子裡都是小孩兒的玩意兒,橡皮泥彩貼玻璃珠兒,下層鋪著一張明星的海報。因盒子太狹窄,海報折疊,明星屈尊,只得露半張臉。

  「什麼好東西!」媽媽不屑地扯了一下嘴角,扔開盒子。

  陸笙起身把盒子收好,放在自己桌上,然後繼續淡定地做作業。

  媽媽打扮好時,陸笙的作業已經從數學換到語文了。空氣中漂浮著劣質香水濃烈而刺鼻的氣味,陸笙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媽媽說:「今晚我有事,你自己吃飯。」

  「哦。」陸笙朝她伸手,「給錢,買飯。」

  她似乎心情不錯,從錢包裡抽了五塊錢給陸笙。陸笙接錢時,媽媽看到了她正在寫的作文。

  媽媽嗤的一笑,「《我有一個夢想》?」

  陸笙收好錢,繼續寫未完的作文。媽媽卻饒有興致地念起來:「我有一個夢想。我想當一名網球運動員,像南風一樣,為國爭光……」念到這裡,她搖搖頭,似乎看到了大笑話,「呵呵,為國爭光,就你?南風又是什麼東西,我還發財呢!」

  陸笙可以容忍媽媽侮辱她,卻不能容忍南風被侮辱,她板著臉頂回去:「南風是一個人,一個你不配提他名字的人。」

  一時衝動的頂撞,招來的是對方長達十分鐘的辱駡。

  媽媽走後,陸笙用圓珠筆小心地描著南風的名字,一筆一劃,一遍一遍。

  人人都說童年是七彩的,陸笙卻覺得,她的童年是一片暗淡的灰。南風是她灰茫茫的生活中絕無僅有的溫暖色塊。她不允許任何人玷污這點珍貴的色彩。

  做完作業,陸笙從抽屜裡翻出一本上鎖的日記本,打開日記本,從裡面取出一張紙條。她仔仔細細地把紙條上的內容又看了一遍:

  樹青區業餘體校
  地址:T市樹青區XX路XX號
  招生主任:丁老師
  電話:XXXXXXXX

  ***

  樹青區業餘體校創辦於上世紀五十年代,名字聽著有點像野雞學校,實際是每年拿教育局補貼的正規單位。業餘體校在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紅火過一陣,後來因為種種原因,逐漸走向沒落。現在,樹青區業餘體校靠著教育局那點資源,日子過得苟延殘喘,狼狽如喪家之犬。生源漸少,人才凋零。衛校長每天最擔心的一件事就是早上醒來接到教育局通知,這所學校即將被取締。

  認真說來,衛校長才接管樹青業餘體校半年,感情並不深厚,他自己對體育事業也並無瞭解和熱愛。他不希望學校被取締的原因是:他媽的混到這種地方當校長已經夠寒酸了,難道還要把這地方給混沒了?

  傍晚時分,衛校長把招生辦的丁主任叫到自己辦公室喝茶。倆人就著日薄西山的景色,看著外面操場上訓練的小孩兒們。打羽毛球的,扔鉛球的,跑步的跳高的……衛校長看了一會兒,疑惑地問丁主任,「怎麼今天沒人打網球?」

  「咳,」丁主任四十歲出頭,戴一副無框眼鏡,看起來文質彬彬的。他聽到校長問話,慚愧地摸了摸下巴,答道:「校長,我正想跟您說呢,咱們學網球的學生一共就四個,今天一下走了三個,就剩一個了,沒人和他對打,教練估計讓他自己練揮拍呢。」

  「怎麼就……都走了?」衛校長一時沒反應過來,神情發愣。

  「都去田慶區那邊了。」

  「幹嘛都跑去田慶?」

  「校長您忘了?南風就是從田慶區業餘體校走出來的,學生家長都跟風唄,覺得田慶區風水好。」

  這不是挖牆腳,這是自家的牆角紛紛長了腿跑掉。衛校長感覺自己被打臉了,他有些不高興,「田慶體校能出一個南風,還能出第二個?這些家長也不動腦子想想,就知道跟風,不為孩子考慮!我們的教練一個人只教四個,他田慶體校能比嗎?一個教練帶十幾個孩子,帶得過來嗎?!」

  「就是說呢。」丁主任附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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