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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〇


  ▼第三十五章 遼東之行

  宋海帶來了紀衡最不願聽到的消息。

  「皇上,據微臣所查,當年確實有一個殺手組織有可能參與季青雲之案,之後此殺手組織便在江湖上銷聲匿跡。微臣前幾日碰巧抓到一名此組織的舊部,經過一番拷問,此人已經招供。」

  「都招了些什麼?」紀衡神色鎮定,手卻不自覺地握緊。

  「他說,他們當年確實曾前去刺殺季青雲。主顧來頭很大,許的價錢很高,他們做完了這一票,便賺夠了一輩子的錢,於是都金盆洗手各自轉行了。該殺手組織也隨之解散,自此在江湖上消失。」

  「來頭有多大?」

  「可能是……先帝。」

  紀衡深吸一口氣,語氣轉冷:「什麼是『可能』?有多可能?」

  宋海從懷中掏出一張折疊的白紙,呈遞給紀衡說:「皇上,這是畫師根據那人的描述所畫,是當年與殺手接頭的人。」

  紀衡接過來,展開一看,方才提起來的一顆心像是被重重地砸了一下,終於跌了回去。畫上之人他認識,雖畫得並不逼真,但從那眉眼和鬍子,以及臉上的痣,都可以辨認出那是他的舅爺爺,也就是先帝的親舅舅。當年雖貴為國舅,做的官並不大,是個閒散的皇親。此人從不摻和儲位紛爭,也不給陳無庸面子,因是先帝長輩,且一直有先帝相護,陳無庸也不敢把他怎樣。先帝如果想背著陳無庸做點什麼,這個人當是最佳心腹。

  「此外,」宋海繼續說道,「微臣查了當年先帝私庫的金銀出入情況,發現季青雲被害之前與之後,私庫分別有一大筆銀錢流出,不知去向。」

  能使得一整個殺手組織賺得金盆洗手,這天底下能有幾人有這麼大的手筆?如此看來,此事的真相也八九不離十了。幕後黑手當真是先帝。他想殺季青雲,又不能被陳無庸知道,因此沒有派出宮中侍衛,而是花大價錢費盡周折從外面雇請了一幫殺手。這事真是讓人無力評價,一個皇帝,被一個太監鉗制住了,想做什麼事情還得偷偷摸摸的,真不知誰才是皇帝。

  可是紀衡又覺得此事十分荒誕。父皇為什麼要殺季先生?並且一定要背著陳無庸,又趕在陳無庸之前下手?多半是知道陳無庸的目的了。

  也就是說,他父皇知道了他策劃奪宮的事情,至少是懷疑了。

  但父皇什麼也沒說,一直假裝不知道。不僅如此,他還刻意掩蓋此事,為此不惜費盡周折地買凶滅口。

  紀衡突然對自己這個以昏庸著稱的父皇有些陌生了。

  他曾經以為父皇是討厭他的,一心想把皇位傳給阿征。他甚至為此怨恨過自己的親生父親。忠奸不辨,嫡庶不分。若非當皇帝的刻意縱容,奸宦與寵妃何以會囂張到那種地步?可是當面前擺著大好的除掉他的機會時,父皇卻故意斬斷了這個契機。一個皇帝要心寬到怎樣的程度,才能無視掉自己兒子試圖逼宮的事實?

  明明知道,卻不予追究,並且傾力把此事深埋於地下。因為一旦謀奪皇位的罪名坐實,兒子就會陷入萬劫不復。

  紀衡心裡堵得慌,眼眶發熱。父皇是個公認的昏君,許多做法都讓他覺得荒唐。這麼多年來,紀衡第一次發現,父皇比他想像中的更在意他這個兒子。

  可是季先生呢?季先生就活該枉死嗎?

  不,不該是這樣的。季先生于他來說亦師亦父,是他最敬重的人。他怎麼能為了保全自己而把季先生一家搭進去?此事雖不是他做的,但確實是因他而起。

  他害死了季先生。果然是他害死了季先生!

  這個意識讓紀衡痛苦無比。他突然發現這世界真是荒唐。他辛辛苦苦追查了八年之久,查到最後,一切的冤孽都回到了他的頭上。

  哈哈,哈哈哈哈!這他媽操蛋的世界!!!

  「皇上?皇上?」宋海見皇上久久未說話,忍不住抬頭看他,卻發現皇上笑得一臉悲苦,眼神透著蒼涼和瘋狂。他壯著膽子說道:「那個殺手該如何處理?請皇上明示。」

  紀衡被宋海喚醒。他看了宋海一眼,問道:「可逼問出季先生屍骨所在?」

  「他招了,微臣尚未派人尋找。」

  「先找到屍骨再說。」

  「是。」

  宋海退出去之後,紀衡心中煩悶難安,他想起身出去走走,剛站起來,卻眼前發黑,腳步踉蹌。

  定了定心神,他端起桌上的一碗茶,也不管是涼是熱,咕咚咕咚灌了半碗。

  放下茶碗,他邁著緩慢的步子,兩眼發直地走出書房。

  他現在十分想找阿昭傾訴一下,告訴她這世道有多可笑,他有多可恨。

  可是他不能。紀衡突然停下腳步,他不能把這事告訴阿昭。阿昭這輩子最大的心結就是家仇,倘若教她知道了他的父親是她的殺父仇人,而所有的事情都是因他而起,那麼她會怎樣?

  她一定會恨他,然後離開他。

  紀衡突然感覺無比驚慌。

  不,他無法接受這樣的後果。他與阿昭必須是恩愛兩不離的,他已經做好了與她一輩子在一起的準備。誰也不能把他們分開,誰也不能!

  可是他該怎麼辦?他能怎麼辦?他就算有回天之術,也無法改變過去的事情。

  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無助。

  紀衡最後還是去找了田七。

  田七見他神情恍惚,臉色灰敗,不知發生了什麼大事。問他,他卻只是搖頭。

  她以為是因為她的事情,他與太后又起了衝突,於是她一陣過意不去。

  紀衡靠在她的肩膀上,垂著眼睛,看著院中飄落的星星點點的血紅色梅瓣,不語。

  田七實在心疼他,寬慰道:「要不……嗯,我不做皇后也是可以的。」沒必要非鬧得母子不和。

  紀衡閉上雙眼,輕聲道:「阿昭,倘若我做了一些無法挽回的事,你會原諒我嗎?」

  「那要看是什麼了……你不會寵倖其他女人了吧?」

  「……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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