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九鷺非香 > 三嫁未晚 | 上頁 下頁
七七


  連我也小小驚訝了一番,沒想到陌溪的箭法竟然如此精准。

  「不要!」一道尖利的女聲突然從軍隊後方傳來,粉衣女子踉踉蹌蹌奔至陌溪身邊:「不要!陌溪不要!他好歹是養育你的師父!陌溪……」

  阿柔的突然出現驚了陌溪的戰馬,這馬脾氣不小,前蹄立起,眼瞅著便要將阿柔踏於蹄下。陌溪拉住韁繩,但是這馬卻像發了狂,怎麼也拉不住。

  而我看得清清楚楚,有人給陌溪的馬使了暗器,他們想讓眾人看見他踩死了阿柔,將他無德的惡名坐實。我心中怒火直燒,我的陌溪求不得皇位便罷了,可卻不能讓你們這麼欺負的!

  一揮衣袖,陰氣飛散而去直直打在阿柔的身上,將她拍開幾丈遠。

  我現了身,落在陌溪的馬前,掌心凝氣,將馬身上的暗器吸出,反手便仍了回去。那軍士悶哼一聲被打暈過去。

  我的突然出現使得眾人一陣驚惶,大叫著妖怪,連連退出去好遠。將我與陌溪圍成一個圈。

  陌溪翻身下馬,緊緊拽住我的手,眉眼間皆是震怒,急急在我手心寫下「回去」兩字。

  「你身邊就是我該呆的地方,你讓我回哪裡去?」

  我反問,陌溪一時無言。

  我看不懂他眼裡的流轉的神色,突然想到,我想與他廝守一生,但是他想不想呢?他會不會在以後的生活當中仍然惦念著皇位,怪我……我心裡拿不准,轉身問道:「陌溪,你說你無論如何都想得到皇位,如果……如果我可以幫你奪皇位,但是從此以後你再也看不見三生。用三生換個皇位,你換不換?」

  他盯著我,眼眸裡的神色在慢慢沉澱發酵,像是有什麼情緒等待爆發。

  正在此時白齊突然道:「三生姑娘,你養育陌溪長大,如姐,如母,而他卻對你生了齷齪的心思,現在你還想救他?」

  四周皆是竊竊私語的聲音,陌溪握住我的手一緊,怒極反而冷靜下來,望著白齊,眼中的殺氣駭得我也不由打了個寒顫。我安撫似的拍了拍陌溪的手,笑了,也知道為何白齊要幫著陌溪救我了。他想讓我成為制衡陌溪的一顆棋子。想讓陌溪身敗名裂個徹底!

  「白九,最近我時常在想,若是當初我沒由著陌溪心善的救了你,我們現在的日子是不是就不會這樣?」

  白齊臉色微微一變。陌溪垂眸。

  我道,「可是時間不能倒退了,我和陌溪終是救了你,也終是走到這一天。我素來不喜歡你,想來是對未來有幾分預感吧。你說陌溪恩將仇報,但是在我看來你才是真正的不仁不義之徒!你帶陌溪走後教他武功,卻讓他幫你上戰場,你擔著一個首領的名義,讓這個孩子為你賣命,當他幫你攻下了城池,你卻只道他想要你的皇位而將他誅殺。陌溪那四個師兄,當真是被陌溪所殺?我想你心中應當比誰都清楚!」

  我目光一轉在周遭將士的臉上輕蔑一掃:「你們於他共殺敵共浴血,最後卻連他的本性如何,心裡都不清楚嗎?我身邊的這個男人,可是那傢伙口中的不仁不義不孝不忠的小人?妄信他人言語,你們這些人,實在蠢得無可救藥。不配與他站在同一個地方。」陌溪那麼用力的握著我的手掌,幾乎用力得顫抖,我沒看他,轉了目光冷冷盯著白齊,「白九,你是欺我的陌溪不會說話,正好任你對事實瞎編亂造?」

  「哼!妖女休得含血噴人!」他衣袖一揮,箭矢飛射而來,陌溪伸手將我護在身後。

  我一聲冷哼:「我噴人總是比你噴糞的來得好。」掌心陰氣在虛空中一推,飛射而來的箭皆被吹飛。

  我還想罵人,忽覺身後有什麼東西急速襲了過來,我心中不以為然,隨手一拍,沒想到那東西竟然猛的炸裂開來。

  眼前一花,我心道糟糕,下意識的轉過身抱住陌溪欲將他護在懷中,然而,慌亂之際,我竟一時沒拉得動陌溪。緊接著,我眼前一黑,只覺有個沉沉的身體重重的壓在了我身上。

  爆裂聲不覺與耳。有溫熱的液體順著我的臉頰流下,我舔了舔嘴角嘗到一股厚重的血腥味。

  意識到這是什麼,我不由渾身發寒微微顫抖起來。

  「陌溪。」

  沒人應我。這一世他從來就沒有應過我。

  等那些聲音漸漸消失,壓著我的身體依舊沒有動靜。我抖著手,從那身體之下爬出,等看清眼前這一幕時,我腦海瞬間變得空白。

  「陌溪。」

  護住他身體的鎧甲已經裂開,他背上被紮入了數不清的鐵針,我一時不知該從哪裡去觸碰他。

  他的臉頰貼在地上,沾染的泥土,闔上的眼不再睜開,更不會溫柔的看我。他的手還拽著我的衣袖,就像小時候跟在我的身後,就怕我走快了一點將他丟下。

  我目光定定的落在我的衣袖之上,血跡暈染的兩個字——

  「不換。」

  我傻傻一笑,突然覺得之前問的那話是多麼愚蠢。

  陌溪死了。

  他曆完劫了,皇位不再是他夢寐以求而不得的東西,他最終還是放下了,為了我放下了……

  我顫抖著染盡血污的手將他抱進懷裡,我知道,我知道他只是曆完了劫數,他只是去了我再熟悉不過的地方,但是我仍然抑制不住心裡的悲傷澎湃而出,將我淹沒。他的劫數曆完了,我與他唯一的交集也就沒了。

  再不可能廝守,也沒有下一生。他說的護我,娶我,陪我,都不可能再有實現的一天了。

  我埋下頭,貼著他已變得冰冷的臉頰,在濃郁的血腥味中鼻尖忽然嗅到一陣芬芳,梅花香。

  看著從他衣襟中掉落出來的紅色梅花,我不由淺淺笑了,陌溪沒想到我回來,所以,這朵紅色梅花,是他特意揣在身上的信念麼。我心頭暖暖的感動,然而在暖意之後,心中卻湧出了怎麼都掩蓋不住的寂然。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