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九鷺非香 > 三嫁未晚 | 上頁 下頁
二五


  他奔向菜市口,然而走得越近看見周圍的人越多,他臉色越是蒼白,腳步越是踉蹌。就像快走不了路,喘不了氣似的。

  終是到了夏辰將我燒死的地方,彼時夏辰正站在高臺之上,手握一把白灰,神情凝肅而晦暗道:「我以大國師之名,為此女三生澄清,她並非妖怪。」

  人群猛的寂靜。

  此時,所有關於人間的嘈雜都在我耳邊隱去,我只見陌溪眸中一空,往後退了兩步。

  我想上前扶住他,而手卻穿過他的身體。

  我一聲歎息。

  「三生……」他輕呼我的姓名,帶著無法訴說的悲愴。

  我答:「嗯。」卻恍然想起,他現在已聽不到我的聲音,看不見我的身影。

  「三生。」

  「我在。」

  而在他眼中,我已不在。

  陌溪的此生,三生已不在了。

  他遙遙的望著那高臺之上在大國師手中飛揚的白灰,追著灰燼飄散的方向失神的挪了兩步,伸出的空蕩蕩的手掌去承接隨風落下來的白灰,我忍不住走到他跟前,輕輕將他的手握住。飛灰落下,穿過我透明的手落在他的掌心,灰燼好似還帶著火焰的溫度死的將他灼痛。陌溪指尖一顫,身形變得那麼僵硬。

  白灰紛紛擾擾如雪散下,披灑在陌溪肩頭身上。他攥緊拳頭,置於胸口,俯首輕問:「這便是你說的一輩子?」聲色藏著我數不清的隱痛,「這便是你說的一輩子?」

  他身體微微晃動,像是站不穩了一樣:「你騙我,三生……你騙我……」

  好似被剝奪了所有力量似的,陌溪像稻草人一樣直挺挺的倒下,地上塵土騰起,旋轉,落下,合著漫天的飛灰,像要把他掩埋了一樣。

  我蹲下身去想扶他,但白無常卻在我身後冷聲道:「該走了。」

  我看著陌溪,在心裡默默的把他這一世我能看到的最後的模樣刻下。

  「走吧。」我轉身,踏上黃泉路,「我們走慢點吧。」

  讓我再多貪婪的呼吸一口與他同在的這世間的空氣。哪怕只多一瞬。

  再踏入冥府的那一瞬間,我脖子後微微熱了一下。是閻王給我留的三個印消失了一個,這表示陌溪許我的三生已完結了一個輪回。

  回冥府後我不再喜歡沿著忘川河獨自散步了。因為再如何走也只是一人。我日日倚在石頭邊等著陌溪再入輪回,然後我就和他一同去人間歷劫。

  在冥界的時間總是過得飛快。

  其間我遇見了夏衣,她好似在人界過得不太好,只對我笑了笑便去投胎了,我甚至都沒來得及問一句她和石大壯後來怎樣。

  當我又等了許久,又看見一個算是熟人的身影之時,我方知人界已經過了數十載。

  我笑吟吟的將他望著,他也看見了我,怔愣了一瞬:「你?」

  「夏辰,好久不見。你的容貌倒是沒多大變化。」

  他並不理會我的打趣,眉頭微皺:「為何還不入輪回?」

  「我等人。」

  我這話說得理所當然,倒讓他又是一愣。默半晌,他歎道:「是我害得你們天人永隔……」

  我擺了擺手,正要說這一切都是天命劫數,他又道:「你在地府等了他一生,他在人間為你守了一世,斷了你們今生的緣,是我過錯。」他頓了一頓,似乎想到了什麼,堅定道,「因果輪回,此生我欠你們的,下一世定會將它還回來。」

  「不用不用。」我忙道,「這是我與陌溪之間的事,犯不著將你這外人扯進來。」

  他擺了擺衣袖,搖頭歎氣翩然而去。

  我想這在人世間活得過久,總是免不了有用自己的觀點去揣度並且確定別人的心思這個毛病。

  他今世再是個道法高深的國師,一碗孟婆湯下肚,一座奈何橋跨過,一口輪回井躍下,前塵往事皆忘得乾乾淨淨。

  下一生永遠彌補不了上一世的過錯,

  夏辰投胎之後,我琢磨著陌溪也該到冥府來了,便每日照著忘川河梳洗打扮,將自己弄得整潔得幾乎與陰森的地府有點不搭調。無事的時候便在石頭下學著凡人的模樣,撿跟棍子,畫著圈圈,嘴裡喃喃著:「陌溪快下來陌溪快下來。」

  許是我的誠意終於感動了上天,那日我正將自己裝扮好,剛在石頭上擺了個姿勢,陌溪踐踏著黃泉路的彼岸花,怒氣衝衝而來。

  是的,他怒氣衝衝。

  我還在怔然,一團明晃晃的火焰夾雜著灼熱砸到我腳邊,我駭了一跳連忙躲開。

  周圍看熱鬧的靈物和小鬼們一見到火立即便消失了身影。

  我不明所以的望向陌溪,此時他的相貌一如我第一次見到他一般--天人之姿。

  只是這天人發起火來著實讓人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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