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九鷺非香 > 三嫁未晚 | 上頁 下頁
二三


  「今日我還是向之前那樣一直跟著夏衣的,我見她進了你的院子,本以為她又去找你麻煩了,但在院外卻聽見了她與你說的那番話。」石大壯眉目微沉,有點與平時不同的沉著,「後來她出門的時候看見了我,說一直知道我在後面跟著她,但是她說她也知道,若是將她已察覺我氣息的事告訴我,我定會又跑掉,所以她便一直裝作不知,讓我跟著。」

  石大壯說得沒有感情,但是我能想像到每日夏衣走在前面,石大壯跟在後面,一個竊竊自喜以為自己騙過了前面的人,一人卻寧願縱容他的逃避而也想離他更近一點。

  我歎息,多癡心的姑娘,多傷情的舉動。

  「她說覺著你那模樣像是要幹什麼事,所以讓我看著你一點,順道還把我手上夏辰下的印給取了,讓我看情況不對就帶著你跑。所以我下午到現在便一直看著你來著。」

  我聽得愣神。

  沒想到夏衣竟當真捨得讓石大壯走。

  我轉頭看他:「大壯,所謂患難見真情,你瞅夏衣都為你把自己犧牲到如此地步了,多好一姑娘,你怎生就不喜歡她呢?」

  大壯默默道:「我被他哥追殺著呢……」

  我默了一會兒,拍了拍他的肩:「你不用說了,我明白。」我站起身,拍了拍屁股,「這是京城郊外吧,咱們現在往回走吧,再過不久,陌溪就該去上早朝了,我得趕快回去。」

  我轉身要走,石大壯卻坐在雪地上一時沒起身。

  我回頭看他,他盯著雪地,表情困惑極了:「三生,你說,你會用生命去喜歡一個人嗎?」

  他是在問他和夏衣,但是我卻不得不想到了我和陌溪,我點頭答道:「自是會的。」

  因為我的生命和他們有點不一樣。就像作弊似的。

  回到自家小院,我悄悄推開自己的房門,忽聽陌溪屋裡傳來一聲輕喚:「三生?」他推開房門,披了一件單衣便走出來了。他將我細細打量了一番,「你外出了?」

  我眼珠子一轉,心裡在編排理由,院裡的雪將他眼底映得一片透亮,陌溪熟知我每一個動作,若是今日我騙他,他便是知道也不會說什麼,但是一想到這一點,我便再也無法騙他。

  我道:「我去大將軍府捉鬼了。」他一怔。我接著說,「鬼是捉了,可後來遇見了大國師。」

  陌溪忙走上前來將我手臂捏住上上下下的打量,聲色微急:「他可有傷你?你可有哪裡不適?」

  「這倒是無妨,只是後來石大壯將我帶走了。我沒能將冤屈洗刷乾淨,怕是還讓他們加深了誤會。」我一歎,「陌溪,看來,我今晚是給你找麻煩了。」

  陌溪沉默的看了我許久,沉聲道:「於陌溪而言,唯有三生出事了,才是真麻煩。」

  我仰頭看他,他學著我小時候對他那樣安撫似的摸了摸我的頭,然後把我輕輕抱進懷裡:「我知三生一直都這樣,為了我願涉足危險之中,願裹身泥沼險潭,其實三生不知,有暗香白雪,還有三生,陌溪此生便已無憾了。」

  我想告訴他,此生無憾的,是我。但是我卻說不出這話。

  在和陌溪相處的歲月中,我素來是主動的一個,像今日這般換他主動著實難得。他的胸膛已經變得足夠寬闊,肩膀也足夠有力,手掌也足夠溫暖。他已經長得足夠大了,足以娶我,足以保護我。

  但是……

  我輕輕擁住他:「陌溪,如果你可以一直抱著我多好。」

  「如果三生願意,陌溪以後便常常抱著你,可好?」

  「嗯。」

  陌溪早朝前,來了個宦官,傳來一道急旨將陌溪召進宮,隨宦官離開前他在我額上輕輕烙下一個吻:「三生,今日你莫要外出,在家裡看看話本子罷,你床頭我給你放了幾本新的,晚上隨便吃點就行,不用每天都費神做那麼多菜。」

  我眯眼笑:「那今晚我就只給你熬米粥。」

  「三生熬什麼我都吃。」

  我揮手送他離開,看他隨著宦官拎著的燈籠一步步走遠,我心裡竟是那般不舍。

  但是……

  陌溪,我看見過提及蒼生家國時你眼底的光彩,我知道你心中的抱負有多大,我喜歡你,想來勾搭你,是因為我喜歡的就是那樣的一個陌溪。

  我不該成為你的拖累。

  陌溪走得很遠了,可不知為何,他卻又倏地轉過身來,見我還站在院門口的燈籠之下,他沖回我揮揮手,示意讓我進屋去。

  我笑著對他揮了揮手,如同小時送他去學堂一般。關門進屋。

  我背抵住門,一聲輕歎,看口中吐出的白氣在寒冷的空氣中繚繞出蒼白的弧度。

  說到底,這三生終究也是你許我的。我想,用一生來替你擋劫也沒什麼大不了。更何況今生我還是你娘子呢,相公要做什麼事,我自然得全力支持著才是。

  快至晌午之時,我給陌溪煲的粥已經好得差不多了。我滅了火,舀了一碗來嘗嘗,剛喝了一口,忽聽院門「碰」的一聲被推開。穿得頗有仙人姿態的大國師夏辰邁步進屋。他身後跟了兩個侍童,顯得有些緊張。

  我端著粥走出去,將嘴裡的東西咽下去,然後舔了舔嘴唇,問道:「入門皆是客,要來一碗嗎?」

  似沒想到我會以如此日常的態度迎接他們,一個大人兩個小孩都有些怔神。場景靜默了一會兒,夏辰一甩手中拂塵,指著我道:「妖孽!昨晚讓你逃了,今日我絕不會再放過你。」

  我一歎:「你們這些道士和尚當真比石頭還頑固,我不是妖怪說得老天爺都信了,你們卻打死不信。你們這麼固執,你們三清和佛祖知道嗎?」

  夏辰一聲冷哼:「滿身陰氣,若不是妖,你可說說你是何物?」

  我若說我是忘川河邊石頭化的靈,他只怕又得說我是鬼怪。我琢磨了一會兒道:「你又怎麼確定我是妖怪?」

  「是與不是,我的三昧真火驗過便知。」

  我想了想,點頭同意:「可以,但是你必須在人多的地方,將我架在檯子上燒。讓民眾都看見,最後若是燒出來,證明我不是妖怪,你必須用你大國師的身份向天下宣告,你殺錯了人。」

  他被我這番話震得呆住,愣了半晌才道:「休要耍陰謀詭計!」

  「哎,你一個修道之人,心思怎的如此不純。罷了罷了,我也正趕時間呢,就現在吧,你速速將我拖去燒了。」我隨手把碗放在他身邊一個侍童手上,「幫我洗一下,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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