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九鷺非香 > 三嫁未晚 | 上頁 下頁
一一


  我努力抬起手在他臉上摸了摸:「我不痛的。」我戳他眉心那顆朱砂痣,努力想把他皺緊的眉頭抹平,「你別露出這幅表情……」

  這一摸一戳在他臉上處處留下了血跡,我捏了袖子幫他擦,卻反而糊得他滿臉的鮮血。看到陌溪這樣,我陡然記起了冥府之中,我對陌溪神君那鮮血淋漓的三叩頭,唔……換個角度看看,我才知道當初的自己這原來竟慘絕人寰得如此嚇人。

  當真是難為那時的陌溪還能笑出來……

  「我先給你找傷藥。」陌溪拼命按捺住所有情緒,掛著一張像和我一樣白的臉在屋裡的櫃子裡一陣稀裡嘩啦的亂翻,待他找到了藥,石大壯恰好從外面端了盆水進來,他大嗓子道:「傷口要先洗洗,不然待會兒都和衣服爛在一起了,你先和她說會兒話吧,這麼重的傷也不知道救不救得了,別待會兒你們連遺言也沒交代上幾句……」

  我恨得咬牙切齒,這石頭妖嘴太臭……

  陌溪猛的瞪他:「你閉嘴!」他幾乎是將石大壯打出門去的,「我會照顧她,你給我滾!」

  我從沒見陌溪跟誰急紅過眼,即便是偶爾在書院與人有所爭執也是翩翩君子行止有禮的,像今天這樣……大概是心裡全然亂了吧。

  陌溪甩上門,回到床榻邊,他擰了棉布輕輕擦我背上的傷,我不覺得疼,但他好似疼極了,顫著手,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

  「陌溪。」他一點點揭開與我背上與皮肉連在一起的衣服,清洗,然後往傷口上灑上藥粉。我只覺睡意層層襲來,閉上眼,我輕聲道:「陌溪,三生不會有事的。」我感覺到了他的惶然,「你別害怕也別慌張,你相信我,我會一直陪著你的……」我拽住他的衣擺,讓他感覺到我的存在,「三生會一直陪著你……」

  在黑暗徹底襲來之前,我感覺有一滴滴溫熱的水珠落在我的臉頰之上,攜帶著苦澀,心疼和依戀,澆得我這顆堅硬的石頭心,寸寸化為了繞指柔。

  此刻,我方認命的覺著,路過地府的那個白鬍子老頭誠然沒有欺我,這便是——

  情劫啊。

  我再醒來時,陌溪正坐在床榻邊看書,冬日的窗戶緊閉,外面投進來的光經過紙窗的過濾變得有些昏暗,但這並不妨礙我欣賞陌溪的側臉,五官漸開,他是一日比一日更有氣勢了,不過想來也是,陌溪神君身為戰神,下界歷劫,豈能默默無名的過一生呢,只是不知他這一生劫數如何,也不知我能不能幫他擋了過去……

  我想得入神,陌溪看書也看得入神,當他翻書時,眼神不經意的一轉與我目光相接,我們倆都措手不及的打了個照面,那一瞬間他眼中特有的清冷讓我一怔,待他瞳孔深入印進了我的身影,陌溪才忙放下書,俯下身子來看我:「三生醒了?可有哪裡不適?」

  我輕輕搖了搖腦袋,還不等我說話,他又忙去倒了杯水過來放在我旁邊:「先喝點水?」

  「你別緊張。」我道,「三生皮厚,比你想的結實多了。」

  哪想我這安慰的話一出,陌溪眼眶又是一紅,他沉默的轉身放下水杯,忍了許久,才道:「你背上沒一塊地方是好的……」他道,「這算什麼皮厚?真當自己是鐵打的嗎?你便是這樣將息自己的?」他一頓,喉頭一哽,「你可知我有多怕……」

  「陌溪別怕。」我忙摸著他的手背安撫他,「這當真只是皮外傷,只需得四五天我便能好了。」待見他還要說話,我忙將包袱丟給別人,我佯怒,恨恨道:

  「都怪老禿驢太頑固,下了狠手來害我,你瞅瞅,我當時已經抱頭躥了,卻還是被他傷成這樣!」

  陌溪一默,聲色陡然一冷:「這些自詡為方外之士的和尚與道士皆是滿嘴混話欺人害命的傢伙。」

  陌溪自小被老禿驢定了「克盡親近之人」的命數,為此受了不少苦楚,他對僧侶及修道之人的厭惡平日雖未曾言表,但在此時卻毫不掩飾的暴露在我眼前。

  我琢磨了一下,覺著萬事得有個度,特別是陌溪現在在成長的重要階段,有的事若是入了偏執以後怕是害他一生。是以,雖不情願,我還是輕聲道:「這禿驢是可惡至極,但卻不是所有的禿驢都這般可惡的,真正得大成者,確實值得人尊敬。」

  也不知陌溪有沒有將我這話聽進耳裡,他只問道:「如今這老和尚在哪兒?」

  「死了。」

  他沒再應聲,素來清澈的眸子裡有了幾許我看不懂的情緒。

  我不喜歡太嚴肅的他,於是招了招手,讓陌溪矮下身子與我平視,我伸手摸了摸他的眼睛,他有些愣神,我道:「陌溪,你的眼睛裡天生帶有寒光。」

  他微怔,不明白我為何突然說這話。

  「不管對誰你都能對人家溫和的笑,但眼裡卻是疏離的。」我道,「可你對我卻是好得不能再好了。若是有一天,你再像對外人一樣對我,我只怕自己會接受不了。」

  陌溪愣了一瞬,卻倏爾笑了,他捉住我的手,放在他唇邊,像孩子一樣依賴,又像大人一樣鄭重的許諾:「不會的,我會一直對三生好。」

  他嘴裡的熱氣呼在我手上,我心底一暖,正想說兩句貼心的話回贈他,忽聽「叩叩」兩聲門響,石大壯在外面弱弱道:「院子我掃完了,柴也劈完了……」

  陌溪放下我的手,輕聲對我道:「三生先安心躺一會兒,我待會兒來拿話本子給你看。」

  言罷他走了出去,我隱約聽見屋外陌溪在與石大壯說些什麼,卻一句聽不真切,索性懶得管了。

  不一會兒陌溪拿著我的話本子進來,我揮了揮手中的書,是他方才留在我床榻上的,我道:「陌溪何時對兵法感興趣?」

  他輕笑,把兵法拿過去,將話本子遞給了我:「一直有所涉獵,最近打算仔細研究一下。」

  我一邊翻話本子一邊閑閑的問他:「為何?想去打仗?」

  「不。」他聲音很輕,「只是學學,制敵致勝之法。」

  我的注意力皆轉進了話本子了,點了點頭算是應了他的話,便沒開口問什麼。

  翌日,石大壯卻拼死沖進了我屋裡,一臉鼻涕眼淚的亂甩:「三生!我不賣身給你了!我要走,你放我走好不好!」

  我一愣,轉頭看了看在一旁好似什麼也沒聽到的陌溪。

  「為何?」

  石大壯聲淚俱下:「我不敢喜歡你了,喜歡你要為你付出好多啊!我不想在這個天跳進湖裡去抓魚給你熬湯喝!也不想天天掃完院子劈完柴還要給你縫被子,我縫不來被子!十根指頭都紮得漏水了!我也沒法念話本子討你開心,我不識字啊!我不敢喜歡你了!你放我走吧!你愛和陌溪怎樣就怎樣吧,求求你放過我!」

  我側目,眼神微妙的打量陌溪。

  他別過頭去看書,拒絕與我目光相接。

  我一撇嘴:「好吧,你走吧。我素來都是大度的人。」

  石大壯抬頭看我,用力在地上磕了個頭:「你當真是個好人!回頭我一定找機會來報答你!但別再讓我以身相許了!」言罷,他連滾帶爬的跑了。

  一室沉默。

  我扣了話本子,語調微揚,輕問陌溪:「制敵致勝之法?」

  陌溪清咳:「我承認,現今這計使得有些拙劣。不過我只是為了證明……」他湊過來,正色看我,「三生,很多時候,腦子比身子好用。」

  我對陌溪勾了勾手,他聽話的俯下身子,我「吧」的一口親在了他臉上,陌溪一呆,臉頰燒一般紅了起來。我正色教他:「可陌溪,這種時候往往都是身子比較管用的。」

  他捂著臉,咬牙想了一會兒:「明日……我還是早起去跑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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