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九鷺非香 > 司命 | 上頁 下頁 |
| 七六 |
|
|
|
容蘇將刀霸氣地插入青石板階梯之中,豪邁一笑:「今日鬥到這般程度,你們即便不要我的命,我也會拼上一拼,拿這條命鬧得你流波雞犬不寧,好歹為我妹子討個公道。」 「別拼命……」阿蕪抓住他寬大的衣擺,不肯放手。 「妹子。」容蘇提起刀,大步邁出,衣擺從阿蕪手中脫走。他輕聲歎息,「你怎麼還看不明白,而今我若不死,流波必亡。」 容蘇已受了極重的傷,他每走一步便是一腳血印,然而他卻像感覺不到疼痛一般,每一腳踩下,都讓大地一陣戰慄地顫動:「三度成仙?」容蘇揮刀大笑,「我且看看,你到底有多厲害。」 阿蕪蜷起身子,緊緊閉上雙眼,然而她卻堵不住耳朵,仍能聽見那刀劍相擊的聲響,聲聲刺人。 結果是可想而知的,重傷的容蘇怎麼敵得過長安,十招下來,便被長安擒住咽喉。 「別殺他!」阿蕪嘶聲呼喚,「長安,容蘇算是我僅有的親人了,我求你,我只求你這次,看在孩……」 「我無意取他性命。」長安打斷阿蕪的話道,「有罪之人自然該入無極荒城。」 「他沒罪。是我……都是我……」 「哈哈哈,欲加之罪何患無辭!妹子不用多言,今日哥哥護不了你,是我無能。這條命流波可以隨意拿去,可無極荒城那般地方我卻是怎樣也不會進的。」 長安掐住他的咽喉,一步一步將容蘇逼向荒城城門:「這可由不得你。」 容蘇冷笑:「生不由我,死還能不由我麼?」 長安心下微驚,尚未反應過來,忽覺容蘇渾身一僵,緊接著唇角便落下一道鮮紅血跡。竟是自斷了心脈。 長安手一松,容蘇便癱軟在了地上,唯剩一雙不甘心的眼還睜著,仿似仍在冷冷諷笑流波仙門輝煌不再,竟落得傾巢而出僅僅為對付一個妖怪,又像是對他心裡面那點陰暗的嫉妒之情嗤之以鼻。 他心中莫名生了一絲害怕,轉頭看向阿蕪,卻見她呆呆地望著地上的容蘇,然後近乎跪著爬了過來,她探著容蘇的鼻息,探了許久,終是替他覆上雙眼。 「長安,你可知容蘇哥哥之于我,亦師亦父,亦兄亦友,此前我們成親之時,容蘇哥哥未到,他說此乃他人生一大憾事,他說,等我們孩子滿月的時候,他定要讓天下皆知,他會送最大的紅包,給最好的禮物……但是長安,你做了什麼?」 「你逼死了我的父兄,我的良師,我的摯友。」阿蕪聲色漸厲,「我嫁於你,卻被你拿走了所有,愛情,貞操,尊嚴,現在你奪走了我的親人,我的孩子……但是我還是這麼卑微地喜歡你。」 長安一怔,心口猛地涼了下來,他呆愣地將目光轉移到阿蕪的腹部,但卻看見她衣衫下擺染出了一片刺目猩紅。 阿蕪仿似一個沒有感覺的木偶,一手蓋在容蘇的眼上,一手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你要我怎麼原諒你……怎麼原諒自己?」 長安臉色一白,靜默無言。 「我多恨,長安,你可知我有多恨!」阿蕪抬起頭來,一行血淚順著眼角駭人地滑落,她嗓音已沙啞得說不出話來,但她偏偏擠出了最尖銳殘破的聲音,「弑兄之恨,喪子之痛,我恨不得所有人都來與我陪葬。」 此一聲痛與恨,仿似喚得天地皆悲,無數女子的哭泣哀嚎隨著鋪天蓋地席捲而來的大風盤旋於流波上空,怨氣急速聚集,那些或癡或狂的哭笑闖進眾人耳朵,直讓人內心一片惶惶。 阿蕪狠戾地瞪著長安,荒城城門在她身後全然開啟,一股巨大的吸力自城中卷來。荒城中皆是罪大惡極之人,阿蕪引得天下女子怨氣跟隨,她的存在便是一種大罪,所以荒城大開城門,拉她進城是理所當然之舉。 漫天的怨氣追隨著阿蕪的身影,慢慢被吸進荒城之中。 長安仿似突然回過神來,探手欲抓,然而凶戾的怨恨之氣卻猛地撲纏上他的四肢,緊緊拉拽住他,恨不得將他就此拽入地獄一般。 「長安,我願你此生永不得安!」 荒城城門轟然闔上,阻隔了一切聲響,整個世界仿似在這瞬間死寂下來,空中飄落下來兩滴鮮血,沾染上長安的臉頰,看起來頹敗而蒼涼。 爾笙本以為阿蕪入荒城之後不用多久長安便會墮魔,但是長安依舊清醒。 他每日仍舊打坐修行,吐納天地靈氣,仿似他還是一個清冷的仙,有一身什麼也打不到的傲骨。流波眾長老對這個現狀很是滿意,認為長安已經清心寡欲無所欲無所求了,是大成的表現。 爾笙卻看見了另一個長安,一個夜夜不眠的長安,他每晚都望著星空,不肯閉眼。因為即便只是偶爾閉眼小憩,也會滿臉冷汗地驚醒。 長安的眼眸日漸沉寂,並非大徹大悟之後的沉澱,倒是越來越接近絕望與死寂。爾笙忽然想到她第一次見到長安時,他滿眼的空洞虛無,人還活著,卻如死般沉寂冰冷。 阿蕪那聲「不得安」,便如字字泣血的詛咒一般,讓長安從此之後再不得安。 「永正十五年,長安走火入魔。」潦倒書生的聲音再次出現在爾笙的腦海之中,她所看到的景象也漸漸模糊,最後只剩下眉心生了魔印的長安眼神寒涼地仰望蒼穹。 「司命星君、司命星君……我此生命格,你竟寫得如此薄涼,薄涼至斯。」 他說得細聲,但卻咬牙切齒,仿似恨不得將九重天上的司命星君剝皮拆骨,食其肉,飲其血。 爾笙看著他這模樣,竟有些莫名地心涼。 「爾笙……爾笙?」 熟悉的溫柔呼喚在耳邊慢慢變得清晰,她漸漸睜開眼,看見了長淵離自己極近的臉。 「可是做了什麼噩夢?」長淵替她抹了一把額角的汗,「怎麼嚇得一臉冷汗?」 恍惚間,爾笙竟有種一夢隔世的感覺。她呆怔地看了長淵一會兒,忽然問道:「長淵,以後你會對我動手麼?會對師父師姐動手麼?」 長淵一怔,隨即搖頭答道:「不會。」這一聲『不會』答得萬分乾脆,好像在說那樣的事情,他連想也沒想過。 「要是……」爾笙看著自己的雙手,這十根指頭在幾天前染上了數百人的鮮血,她永遠也忘不了那種無法控制自己殺意的感覺,一邊在心裡聲嘶力竭地叫自己住手,一邊舔著唇邊的血尋求更多殺戮。那個時候她似乎是快樂的,撕裂別人的身體,她詭異地快樂著。也正因為如此,讓她清醒後越發的痛苦。 若是這樣下去,遲早有一天,她定會與天下為敵,做十惡不赦的事,變得人人得而誅之。 「要是有一天我們站在了完全相對的陣營上呢?你也不會對我動手麼?」 長淵揉了揉她額前的發:「我會一直和你站在一起。」 爾笙垂下了頭,任由長淵的手揉亂了她的發,她想,長淵其實嘴很笨,從來沒說過什麼好聽的話,但正因為他說的都是真話,這樣的承諾便顯得愈加彌足珍貴。 這兩人之間的氛圍正好,把另外兩人晾得有些尷尬,霽靈扭頭看向房頂,倒是沈醉毫不避諱地盯了霽靈一會兒,隨即一聲清咳:「小耳朵,你倒是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覺,累得為師還得幫你爬上爬下地找書,回頭得拿壇好酒孝敬為師才是。」 「對了!」爾笙似猛地想起了什麼,倏地看向自己的懷中,但是卻已沒了那本《流波記事》的影子。爾笙大驚,倏地站起身,在自己腳下找了又找:「書呢?」 「什麼書?」長淵不解。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