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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


  ▼師父來戰 第一章

  我七歲修仙,拜的,大概是這世界上最不靠譜的師父。其實若要較真的說,我還真不是拜進師門的,我那完全是……

  被拐進師門的。

  百年之前,魔族初滅,天下仍亂,流民遍野,我親生父母早不知在什麼時候被沖散到了哪裡去,是個孤身老乞丐見我可憐便帶著我一起在路上流浪。彼時浪進一座中原小城,老乞丐生了病,我便在街邊端個破碗乞討。

  是日天晴,街那頭傳來了一中年男子叱駡之聲:「你看看你吊兒郎當的樣兒!哪個有資質的孩子願意跟著你!收不到徒弟!你這輩子也別想出師了!」

  「師父。話可不能說得這麼滿。萬一我隔幾天就收到徒弟了,你臉面豈不是很難看。」

  這回答的聲音聲音好聽得緊,雖然有三分痞氣與懶散,但音色卻是我那時從未聽過的好聽,我好奇抬頭。

  便是那鬼迷心竅的一眼,穿透了重重人群,讓我看見了面容如玉身形似竹,神態卻微帶幾分懶散的男子……

  那時我小,沒見過世面,就這般輕易的被他的臉給迷住了。

  我看得太入神,手裡的破碗掉在了地上,「嘭」的一聲,在嘈雜的街上本不那麼顯眼,但他卻轉過頭來了,墨玉一樣的眼睛盯住了我。

  和著中年男子:「你找啊!你找給為師看看!」怒氣衝衝的叱責,他倏爾歪著嘴一笑,徑直向我行來。

  不得不承認,儘管日後我對這個師父頗多怨言甚至怨恨,但當日陽光傾斜,他白衣翩飛的模樣像一副美得不可方物的畫印刻在了我的腦海裡。

  「小乞丐。」他蹲下身,平視著我,「我觀你筋骨奇佳但卻面黃肌瘦,想來是五行缺錢。」他在我碗裡「哢噠」丟了塊小碎銀,「我有錢,你跟我走如何?」

  我好一會兒失神,轉頭看了身後的老乞丐。老乞丐即便在病中,也依舊很有職業精神的向他伸出手,抖了兩抖。

  他了然一笑,解了錦囊,「咚」的一聲,丟在了老乞丐面前,即便過了百年,我也依舊記得拿聽起來賊沉賊沉的聲音——果然有錢!

  然後我就隨他走了。

  當時我以為自己是被買去做婢女的,不如一點,就是去做粗使丫頭的。我怎麼都沒想到,我竟然,是被買去當徒弟的……

  仙靈山立派數百年,沒有哪個師父是用錢把徒弟買回來的。

  我這個師父,做到了。

  他當時還對他師父也就是我師祖笑得壞壞的嘚瑟:「師父您臉疼嗎?」

  師祖氣得吹鬍子瞪眼,指著他半天沒說出一句話來。

  蕭逸寒回頭拽了我的手,在我掌心裡放了一塊白玉珮,那時我從未見過這般精細的物什,一時惶恐,不敢要,只不安的將他盯著。

  他將我的髒手握住,目光和他掌心一樣,都是下午太陽將歇未歇時懶洋洋的溫暖:「小乞丐,今天開始,你就是我蕭逸寒的徒弟了,以後別人給你東西,你只能因為嫌棄而不要,而不能因為害怕而不要。你得隨我,做一個金貴的人。」

  我當時不嫌棄這白玉珮,於是便收了,日日佩於腰間,如珍如寶。

  後來,我卻已經將那白玉珮解了,置於箱底,理由和蕭逸寒說的一樣——因為嫌棄。

  而現在我卻又將那壓箱底的玉珮翻了出來,想著此次出山是要殺蕭逸寒的,他有多不好對付我知道,說不定這是一場耗時長久的拉鋸戰。這個玉珮拿著,等到應急的時候,說不定可以當了換錢。

  我禦劍出山,不日便到了揚州,找了個客棧安頓下來,我便根據上次探子提供的情報找到了蕭逸寒經常出沒的酒館。

  大早上的小酒館基本沒人,我點了壺酒,坐在角落裡守著門看。

  正是煙花三月天,陽光和煦,揚州城裡桃紅柳綠,真是最美時節,而今世道也還安穩,不再像當年那般兵荒馬亂,百姓流離失所。

  酒館外面一個小女孩被沙迷了眼,她閉著眼睛一邊揉一邊悶頭走,一不留神便撞到了一個穿得破破爛爛的人身上。

  看見那人,我眼珠不由自主的縮緊。

  他披頭散髮衣衫襤褸,臉上亂七八糟長著胡茬,雖神情更比當年添了幾分粗獷野性,但這一雙眼,是我夜夜夢回裡的魘,我自己化成灰,也認得他。

  這就是叛出仙門、墮入邪魔歪道的,我的師父。

  蕭逸寒。

  小女孩一抬頭見自己撞見了這樣邋遢的一人,登時整個人被唬得愣住,就眯著一隻眼將蕭逸寒盯著。

  蕭逸寒也垂頭看了她片刻,隨即蹲下身,略粗魯的打開了她揉眼睛的手,拉下她的眼皮便「呼呼」吹了兩口氣。小女孩流了兩滴眼淚,將沙子洗了出來,可人也嚇得將哭未哭。

  蕭逸寒一拍小女孩腦袋:「走吧。」他說話聲調依舊拖得懶洋洋的,只是沒有了以前溫暖的笑意,到底是世事變更,也改變了他,「回頭可別撞見別的壞人了。」

  倒是知道自己是壞人。

  我心底冷冷一笑,餘光裡看著他走進酒館來,坐在了我斜對面。

  餘光裡注視著他,新仇舊恨,如纏藤般爬上心頭。

  一時間我竟有些控制不住自己拿酒杯的手,杯底在桌上磕出了一連串「篤篤篤」的聲音。

  百年前,我拜入蕭逸寒的門下,我本將他當做救世主一般供奉,暗暗發誓一定要好好對他,不能讓他失望,要成為讓他足夠驕傲的人。可我怎麼也沒料到,他卻成了刻在我身上的……

  恥辱。

  仙靈派有個不成文的規矩,想要出師就必須先收一個徒弟,而如今離蕭逸寒叛出師門八十餘年,即便我獻盡殷勤也未收到一個徒弟。

  同輩的排擠,小輩的非議讓我日日皆生活於孤獨當中。不擺脫蕭逸寒這個恥辱,我就永遠會活在這樣的孤獨當中……

  蕭逸寒非死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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