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九鷺非香 > 你在遙遠星空中 | 上頁 下頁
六〇


  「不過話說回來,我一直都很好奇,那真的是你的童年嗎?」荏九問得小心翼翼,「呃……如果你不想回憶當時的事就算了。」

  「不用避諱。」楚狂道,「這些回憶如果不是被致幻藥劑迷惑,我是不會有那麼大的反應的。那些是我真實的經歷,當時被吃掉的是我病重的母親,不過現在我已經記不太清她的模樣了。當時是我的故鄉第四次遭到非人型生物襲擊之後的場景。」他一邊摘取牆上的青苔一邊道,「在此之後,我被經過的旭日艦隊的救援隊帶回艦隊,然後在裡面成了軍隊志願者。從那時開始接受軍事訓練,一直到現在。」他說得冷靜極了,卻聽得荏九有些心疼。

  若沒有見過當初的場景,或許荏九真的會覺得那不是什麼大事,畢竟那些回憶只存在於別人的腦海中,是別人的事,與她毫不相關,但是她見過楚狂那時的模樣,那麼小的小孩,正該是什麼都不用顧忌四處撒歡的年紀,他卻早早入了軍隊,開始學習怎麼對敵,怎麼迅速有力地殺死對方……

  現在說得再冷靜平淡,對於當時的他來說,不知道是怎樣的惶恐不安。

  荏九拽緊他的手,輕聲道:「以後,不會有那樣的事了。」

  「嗯,確實沒有了,非人型生物在森龍星系的老巢已被盡數搗毀,他們不可能再有力量傷害星系之內的任何文明。」

  荏九一默,斟酌了一會兒,試探地從他後面輕輕抱住他的腰。楚狂身型一僵,荏九也是一僵,待察覺他並沒有反抗之後,荏九才稍稍把他抱緊了一點,然後輕輕拍著他說:「我是說,以後不會再發生讓你那麼絕望的事了,不會再有了。」

  楚狂肩上的光照著前面陰森的通道,他看不見荏九,但卻從來沒有這麼清晰地感受過一個人的情緒。

  帶心疼的安慰。

  「我明白了。」

  在沉默許久之後,楚狂驀地開口。說出的話卻讓背後正貼著他的荏九一愣,「什麼?」

  「閣下至今未找到合適婚姻人選的原因。」

  荏九怔了許久,「哈?」

  「在與閣下相處過程中我不止一次覺得有的地方有些奇怪,但一直不曾仔細想過,剛才忽然明白過來,閣下給自己的定位似乎出了一些問題。」楚狂察覺到了身後荏九慢慢僵硬掉的肢體,但他還是望著前面的黑暗,近乎固執地一本正經地說著,「在與人相處,特別是與男性相處的過程中,閣下似乎將自己擺在了心理上的男性位置,強調自己能帶給對方的安全感,而本來生理強勢的男性卻被你在心理置於弱勢地位,給予其憐惜、心疼及安撫等情緒上的同情。以至於在這樣的相處模式當中,男性無法對你產生保護欲以及想守護你並且給你安全感的欲望。」

  他一字一句的說得那麼清楚:「因為你展示給人的是,你已經給了自己足夠多的安全感,已經不需要別人給予,甚至有多餘的分享給別人。」

  荏九已經全然聽呆了,她覺得如果不是自己耳朵有問題的話,那就是楚狂這個人有問題吧,現在……他們倆站著的這個姿勢,適合說這種話嗎?不過……楚狂這個人有問題她也不是第一次知道了。

  「總的來說……」荏九慢慢松了手,「你是嫌我太爺們了,對嗎?」

  楚狂張了張嘴,還待說話,忽然耳朵輕輕一動,敏銳地察覺到一絲殺氣自右後方傳來,他手中一隻黑色小刀如箭一般飛射而出,將一隻手臂般粗細的白蛇釘死在牆上的同時也打斷了他自己未出口的話。

  白蛇身體劇烈地扭動,血順著牆壁淌了一地,沒一會兒,白蛇便沒勁掙扎了。楚狂邁步走過去,將白蛇尾端的一點皮肉割下來裝進透明器皿裡,待做完了這些事,他才發現自己腰間少了一雙手,轉身一看,肩上的燈光打在荏九身上,她孤零零地站在哪裡,垂著腦袋搭著耳朵,像一隻被主人遺棄了的小狗,說不出的可憐。

  楚狂怔了一瞬,忽然有種想把自己剛才說出的話收回的衝動,他咽了口唾沫,破天荒地在心裡斟酌了許多句子,還沒挑好說哪個,卻見荏九像平時那樣沒有半點女人味兒地撓了撓頭,幹幹一笑:「唔,你說得對。我是太糙了一點,可誰讓我是在土匪寨子裡長大的,你嫌棄我的這種東西,是我改不了的。」

  看著荏九這樣的表情,他啞口無言,

  許是覺得,自己這麼爺們的一個漢子,再抓著他的胳膊喊害怕實在太矯情了一點,接下來再往通道裡面走,荏九也沒有抓他的手了,老老實實地跟了一路。

  「走吧。」當楚狂又殺了一條蛇取了它的尖牙之後,他終於道,「咱們出去。」語至最後微帶歎息,像是解放了他自己一樣。

  回祭司住的府邸要穿過熱鬧的小街,街上人聲鼎沸,襯得他倆奇怪的沉默。

  路過一個首飾攤,荏九腳步不由得在攤前停了停,盯著一塊紅色的墜子發呆。攤販老闆見了立即眯眼一笑:「姑娘臉生,是祭司大人請回來的神使大人吧!教裡長老都傳下來命令了,姑娘你看看,你喜歡哪個,小的我這就包給你。」

  荏九盯了那塊墜子許久,在攤販老闆要將它拿起來的時候,荏九忽然道:「不了不了,這個……不適合我。」她撓頭一笑,擺了擺手,「謝謝你。」她快步跑上前去,跟上楚狂的腳步。

  楚狂轉頭看了荏九一眼,仍舊沒說什麼話。

  走到住處門口,荏九回頭望瞭望熱鬧的街道,憋了很久,終於憋出一句,「現在還早,後面的事應該沒什麼要我幫忙了的吧?我想去找付清慕和他玩……」

  楚狂跨進門檻的腳步一頓,回頭盯了她許久:「有。」他扭頭繼續往前走,「我還要研究剛才取樣回來的東西,你得幫我打開機械器皿。」

  荏九不舍地看了看大街,陽光那麼明媚……她卻要被一個嫌棄她粗糙的男人關在屋子裡……

  荏九趴在窗戶邊看著屋外面的鳥飛來又飛去,楚狂先是讓她摸摸一個東西,待她萌生出「反正沒別的事,乾脆我走了吧」這種念頭的時候,楚狂又讓她摸摸另外一個東西,最後待夕陽落山,荏九沒再起要出去的心思,楚狂卻像是突然間什麼都不需要荏九摸了似的,自己鼓搗得挺好。

  荏九隱約有點意識到,自己被玩了。

  她有些委屈,不明白自己一個糙爺們有什麼值得楚狂玩弄的,又有點憤怒,但具體要她說自己為什麼憤怒,她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荏九自己也承認楚狂今天在通道裡說的那番話是事實,但有的事實從某些人嘴裡說出來,聽到她耳朵裡,實在讓人不太好受。

  荏九耷著腦袋沒精打采地在桌子上玩茶杯。

  楚狂那邊「嗒嗒嗒」的響了三聲,荏九目光望過去,楚狂那一排放著不同物什的透明器皿都閃耀起了藍色光芒。

  「完了?」荏九打了個哈欠,忽然眼角一亮,是窗外閃耀著燦爛的光芒,隨即「嘭」的一聲大聲傳進屋子裡,荏九驚歎地張著嘴:「他們在放煙火……」

  楚狂走到窗戶外一看:「是什麼傳統的通訊信號嗎?」

  「怎麼可能是那種東西……」荏九一撇嘴,「只是慶祝節日時放來給大家看著玩助興的。」

  「沒有用在軍事上?」楚狂覺得不可思議,「以貴星球的物質水平來說,若將此物轉化為武器,可提高不少軍事戰鬥能力。」

  荏九嫌棄他:「拿煙花這麼漂亮的東西來殺人,只有你才想得出來吧。」她望著外面閃爍不停的煙花,「在支梁鎮只有除夕的時候才放煙花呢,那時候老爹和娘親會和寨子裡別的大人喝酒,我就領著大黃一起跑到後山,坐在湖邊看鎮上的人放煙花,從上面往下看,就像是全鎮的人都給我們過除夕一樣。後來撿回來了大白,就還和大白一起看,不知道今年除夕,它們要和誰去看煙花……」

  提到這個,荏九難免有點傷感。她歎了口氣:「算了,和你說這些也沒用,我回屋睡……」

  「你想從上面看煙花嗎?」

  楚狂說得那麼忽然,讓荏九愣著忘了答應。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