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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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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我終於明白,為何謝濯會有那麼強的力量,足以以妖之身驅使盤古斧,劈開時空…… 他從小就是作為承載邪神之力的軀殼來培養的。 「如此往復百餘年,卻有一日……」渚蓮嘴角的笑意消失,神色陰沉下來,「謝濯強行引邪神靈魄入體,癲狂之中,屠戮全族,包括……我和他的母親。」 我喉間一緊,想到了之前謝玄青和我說過的——屠全族,殺至親,都是真的。 我靜默不言,渚蓮繼續道:「那日,我恰巧外出,待歸來之時,看見的便是屍山血海裡狀似癲狂的謝濯,他已經屠盡全族,而且他想殺我!」渚蓮低頭,捂住了臉,好似十分害怕一樣,可憐巴巴地說著:「我逃了許久,逃了很遠,終於逃離了北荒,但他還在不停追殺我……」 我沉著臉,打斷他:「謝濯不會無緣無故地屠戮全族,也不會無緣無故地追殺你。」 渚蓮放下捂在臉上的手,也不裝可憐了,他望著我,臉上露出了一個詭譎的笑容。 這個笑容看得我有些膽寒,我似乎透過他又看到了那個夢境裡永遠在變化的百變之人。 「你還真是瞭解謝濯啊。他追殺的確實不是我,而是……」渚蓮頓了頓,又陰惻惻地一笑,「我身體裡的邪神靈魄。」 我呼吸一滯。 邪神靈魄在他的身體裡?! 看見我害怕的神色,渚蓮開懷大笑起來,似乎令我驚懼是一件讓他極痛快的事情。 「邪神靈魄已經消失了,」老秦從我身後走來,用扇子拍了拍我肩頭,「天下邪祟之氣都已經消失了。」 是了,邪祟之氣已經和謝濯一起消失了。 我望了老秦一眼,定了定心神。 牢籠裡面的渚蓮好似笑夠了,他老神在在地看向我:「謝濯殺了全族的人,包括他的母親,那時,謝濯許是想跟身體裡的邪神靈魄同歸於盡,但我去得正是時候,邪神靈魄逃入了我的身體。」渚蓮手中把玩著他披散的長髮,狀似無所謂地說道:「然後,我便帶著邪神靈魄逃走了。」 我身側拳頭握緊:「是你將邪祟之氣從北荒帶了出來,散於天下。」 「是我。」提及此事,渚蓮有些嘲諷地一笑,「謝濯還與北荒主神共同建立了不死城,妄圖將我、邪神靈魄和日漸壯大的邪祟之氣困在北荒……」 「他確實做到了。」老秦打斷了渚蓮的話,「謝濯與主神霽確實做到了,不死城的內城牆困住了倀鬼,外城牆圈住了邪祟,即便還有邪祟之氣洩漏人世,被感染的人也極其容易分辨。」 老秦看向我,神色清明且堅定:「謝濯不是他所說的『妄圖』,他是真的做到了。」 我聽聞此言,心中情緒複雜難言。 不死城是謝濯與主神霽建立的,所以謝濯能在風雪之中找到不死城的位置,帶我進去,還能打開不死城內城的城門。 他那時困住了邪祟,現在又除盡了邪祟。 他救了我,也救了這人間,且不止一次…… 而直到如今,我才知曉真相的其中一頁。 「他做到了?」渚蓮一聲冷笑,「我不是依舊帶著邪神靈魄逃出來了嗎?」 「然後,謝濯便一直在世間追殺你。」我聯繫上了這些事情,「直到五百年前,你逃到昆侖,謝濯追你而來,他與你一戰,隨後將你封印在此處……」 渚蓮聽著我的話,他似乎想到了什麼,張了張嘴,最後卻閉上了,他笑了笑,只點頭道:「對。」 「他也受了重傷,然後,他才會遇見我……」 「是。」 渚蓮微笑著,神色帶著玩味:「邪神靈魄在我的身體中,與我一同被封印,雖然邪神力量虛弱,但依舊可以通過外間邪祟之氣知曉你們發生的所有事,你可知,你與謝濯締結血誓那天,我與邪神有多高興。」 我沉默不言。 渚蓮道:「我的身體始終無法承載邪神之力,只有在謝濯的身體當中,邪神才能真正回歸。在你之前,謝濯沒有弱點,所有的族人都被他殺了,他對人間沒有半點牽掛、留戀……」 但是…… 「但你出現了。」 我出現了。 「謝濯便有了弱點。」 有了牽掛、留戀。 還有捨不得、怕失去和想守護。 「要讓謝濯成為邪神的軀殼,就必須抹殺他的神志,摧毀他的心魂,逼瘋他,讓他放棄抵抗。五百年前,我與邪神找了無數機會,想讓邪祟之氣進入他體內,但謝濯沒有留下任何縫隙給我們。可是……」渚蓮那麼溫暖又開心地笑著說,「你有。」 我有。 我是昆侖的守備軍將領,我要去巡視、值守、訓練…… 我愛聚會、好食辣、喜飲酒…… 我脾氣不好,常動肝火,在事情繁多時,常常難以入眠。 「昆侖真好,給你真性情,讓我們有那麼多可乘之機。」渚蓮蛇一樣冰冷的聲音在我耳邊環繞,「謝濯也一直拼盡全力維繫著昆侖的好。我們給不了他的邪祟之氣,可以給你。五百年間,夜以繼日,謝濯為了保住你,從你身上引渡了多少邪祟之氣。」 所以,在不死城的時候,謝濯咬我的脖子,咬得那麼自然而然。這是他平日裡瞞著我,做過無數次的事情。 所以,那些讓我厭煩的「地上涼」「別吃辣」「少喝酒」都是他無法宣之於口的擔憂與在意。 所以,五百年間,他在我身邊學會了害怕、緊張、小心翼翼。 「邪祟之氣在他的身體裡積累得多了,邪神每夜便會與謝濯在夢中撕扯。」渚蓮有些可惜地說著,「我一直期待著,有一日,邪神會告訴我,謝濯已經放棄了抵抗,他的神志敗了,心魂不守。可他沒有。到如今,他死了,也沒有敗。」 「若要論最接近目的的那一次,或許……便是此前,你與他和離的那個夜裡。」 但聞此言,我渾身的血液仿佛倒流。 「他離瘋魔便只有一步之遙了。」渚蓮歎息一聲,似乎更加可惜了,「沒想到,他帶著你回來後,竟然把天下的邪祟之氣都清除了。真可笑,邪神為了重返世間,逆天而行造出來的軀殼卻成了世上唯一能戰勝他的存在。」 我沉默無言地抬起手,看著自己的手腕。 手腕上空蕩蕩的,曾經系了五百年的紅線早已不見。 渚蓮歪頭打量著我的神色,他漸漸目露悲傷:「你這麼難過,謝濯竟然看不到,真是可惜。」 我只覺得心臟被猛地一抓,疼痛之後,卻是難言的憤怒。 我抬頭望向渚蓮,伸手便使了術法,一把將他吸了過來,擒住他的頸項,死死捏住他的咽喉。 「好啊!殺了我!」渚蓮非但不懼,反而大笑,「殺了我!謝濯不殺我!今日,由他護了一輩子的你來殺,也好!動手!」 「九夏……」老秦在一旁沉聲開口,「謝濯不殺他……是因為他答應過那個給他生命的人。」 我看向老秦。 他說的是謝濯的母親嗎?那個雪狼族的女子。 也是渚蓮的母親。 「哪怕屠盡天下人,也不可殺渚蓮。」老秦歎息,「謝濯從未違背過自己的承諾。」 是,謝濯從未違背過自己的承諾。不管是對我,還是對任何人。 我沉默了許久,鬆開了手。 如今渚蓮好似已經沒有了任何靈力,他坐在地上,任由頭髮散亂,面容狼狽,他捂著脖子,不停地咳嗽。 我不再看他一眼,轉身離開了熔岩洞穴。 外間,昆侖山風徐來,我在日光下走著,卻覺得周遭的一切都好不真實。 昆侖的雪化了,花開了,遍野生機,滿目燦爛。 夏日就要到了。 我聽到身後傳來腳步聲,是老秦走在我身後,我望著面前的生機,沙啞地開口:「之前,我一直以為昆侖是桃源,可現在我才知道,昆侖從來不是桃源,而是謝濯將這裡變成了桃源……」 「九夏,」老秦道,「渚蓮想讓你難過,所以告訴了你這些事情,但是我帶你來,卻是想讓你知道,謝濯為了守住你都做了些什麼。」 「你不能欺負他看不到了,就浪費他曾經的守護。」 「他不只想護住你的性命,更想讓你永遠如夏日烈焰,不曾見陰霾寒冷。」 老秦的聲音很輕,卻入了我的心間。 「我知道了,」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手腕,「我知道了……」 我的命是用謝濯的命換來的。 我得替他守住自己和世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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