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九鷺非香 > 和離 | 上頁 下頁
九九


  主神霽點了點頭,神色似有些懷念:「我不知道在五百年前見過他。」

  他的話裡似乎還有故事,但現在我也沒有心思追問,只道:「你現在有看見他嗎?」

  主神霽沉默下來,他看著我,沒有說話,眉宇間仿佛有悲憫之色。

  我想到了之前腦海裡面的畫面,忍不住有些顫抖起來:「你……見過他嗎?」

  「天下邪祟之氣消失,不死城外風雪結界洞開,謝濯應當是身亡了。」

  我愣在原地。

  我像被這句話凍住了,從五官、四肢、內臟到腦髓。

  「身……亡?」

  一時間,我竟然無法理解這個詞的意思。但腦海裡卻像走馬燈一樣,不停地閃過那些混沌的畫面。

  冰雪森林裡,謝濯渾身黑氣,他說著「吾以吾身容你,亦以吾身葬你」,然後用劍刃刺穿了自己的心臟。

  這個畫面閃過,一時間,我只覺得自己的心臟仿佛也被穿透了一樣。

  謝濯說了一萬遍,等他回來,他要殺我,但為什麼現在他卻在我混亂的腦海裡,把劍刃刺向了自己的心臟?

  我捂住胸口,深呼吸著。

  主神霽看著我,開口道:「邪祟之氣突然消失,哪怕猜到是謝濯所為,我也有許多困惑。你若要回昆侖,我可與你同行,前去見見西王母。」

  我將他的話聽到耳朵裡,卻半天沒有反應過來。

  直到遠方不死城內城牆上的火亮了起來,我看著那就算邪祟消失了也沒有滅的火光,忽然道:「我不回昆侖。」

  我看了看自己的手,仿佛指縫間還有謝濯的溫度。

  「或許謝濯還在這裡,哪怕他不在不死城,也可能在森林裡,或者離開了不死城,在北荒哪個地方,我得去找他……」

  主神霽沒有說話。他似乎已經篤定了謝濯身亡一事,我看見了他眼中的悲憫,可他還是心懷慈悲,沒有戳穿我。

  我無法在他這樣的目光下多待哪怕片刻。

  我越過主神霽的身邊,繼續往不死城裡面尋找著。

  於我而言,不過睡了一覺,那個可以劈開時空的謝濯怎麼就死了呢?

  和離之前,我做好了與他生離的準備,我可以隨時與他分開,這輩子都不再見面,可我從來沒想過會與他死別。

  謝濯怎麼會死了呢?

  不死城的邪祟之氣已經散開,可是行走間,我卻覺得面前似有比之前更濃的迷霧,掩蓋了我眼前所有的路,讓我全然看不清楚。

  「謝濯,」我呢喃著前行,「你帶我來的,你得帶我回去。」

  空蕩蕩的不死城裡,連風聲都沒有回應我。

  我沒有找到謝濯。

  我在不死城裡、不死城圍住的森林裡,還有不死城外的風雪中都找過了,我甚至找了北荒的很多地方,但是……我沒有找到謝濯。

  不知是過了一個月、兩個月還是三個月。

  我的時間仿佛定格了,每天我不吃不喝,只知道不停地走著,逢人便打量,從一開始的找謝濯變成找這人身上有什麼與謝濯相似的地方。

  可我找不到任何一個與謝濯相似的人。

  到現在我才明白,謝濯於我是多麼特別,特別到萬千世界,我想尋與其相似的眉眼都尋不到。

  最後我回到了那個森林,雪狼族生活的地方。

  這裡的時間仿佛也定格了,一直都在畫一樣的深秋裡,橙紅的落葉在我的眼睛裡染進了唯一的色彩。

  我又在森林裡待了許久,直到……西王母來了。

  我有很長很長時間沒有見過過去生活裡的人了。此刻見到西王母,我卻有種見到了家人的熟悉與親切,而在短暫的熟悉與親切之後,我望著西王母,就像昆侖裡最無助的小仙一樣,我上前拽住了西王母的衣角,我祈求我的主神:「幫我找找謝濯吧。」

  我嘶啞地、小聲地懇求:「我把他弄丟了,您幫我找找他吧。」

  「九夏,回昆侖吧。」西王母沉沉地歎了口氣,她摸了摸我的腦袋,說,「謝濯生前,身上有昆侖的印記,他在外與邪祟戰鬥的畫面都會傳回留存,我本是為了研究邪祟之氣……」

  我愣愣地看著西王母。

  她神色無奈,又有些哀傷:「他犧牲之前,昆侖的印記也將畫面傳回來了,你回去看看吧。」

  我終於還是回去了。

  我從來不知道,在昆侖的主殿后還有一個隱秘的殿宇。它藏在西王母主位上的一個靈石陣法裡。

  西王母將我帶入裡面,隱秘的殿宇裡只有一塊巨大的石頭。

  石頭被劈成了鏡子一樣的平面,西王母領著我,站在了石鏡前面,她在鏡面上輕輕畫了一個陣法,是昆侖的印記術法。

  然後石鏡上慢慢升騰起了一陣迷霧,迷霧在我身側盤旋,最後凝聚成了人與物的形狀。

  通過這些迷霧勾勒出的人物形態,我終於再一次看見謝濯了。

  石鏡通過迷霧還原了那日的景象。

  「印記無法帶回五百年前的景象,只能帶回你們回來之後的場面。」西王母如此說著。我看見迷霧還原的畫面裡,空中還殘存著時空裂縫的痕跡。

  謝濯讓我躺在地上,那時的森林還是一片雪白,樹幹似冰,樹葉似雪,地面更似被凍成堅冰一樣的湖面。

  我躺在冰湖之上,謝濯單膝跪在我的身旁。

  在我們身下的冰湖上有一個陣法,從我現在的角度看去,我看出了這個陣法是什麼——引渡邪祟之氣的陣法。

  此前,謝濯邪祟之氣入體,我不忍看他被折磨,於是將他身體裡的邪祟氣息引入自己體內,由此,他才開始帶我上路,前去不死城。

  之前他一直說,要去一個能治好我的地方,有能治好我的辦法。

  我相信了他,便沒有多問。

  而現在我終於知道了,哪兒有什麼能治好我的辦法,他不過是打算把我體內的邪祟之氣再次引渡回去罷了。

  只是……為什麼一定要到這個地方呢?

  像是要回答我的疑惑。

  謝濯催動了身下的陣法。

  陣法旋轉,我身上的邪祟之氣開始往謝濯身上飄去。

  然而,這邪祟之氣並不像之前我引渡時那樣簡單,它們似乎很不願意從我的身體裡離開。儘管之前它們已經衝破了我的經脈與皮膚,但當它們被吸入謝濯身體裡的時候,還是那麼不情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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