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九鷺非香 > 百界歌 | 上頁 下頁
九〇


  很生氣。

  擒住她手腕的手用力得突起了青筋,百界無力地趴跪在階梯之上,對方眾人聽此言語一時群情激奮,壯年男子也是一臉青黑:「既然如此……」他一個手勢,身後的魅妖族戰士立時蜂擁而上,向容兮殺去。

  容兮手中捏訣,腳下青光一閃,法力如波推散開來,眾人直覺動作受阻,片刻之後,忽見青石板的縫隙之間驀地鑽出無數藤蔓,形成巨大的網攔在他們與容兮之間,且藤蔓還延伸出去,像有意識一般將那些戰士盡數纏繞住。藤蔓之中,不停有人相搏,但皆被後來的藤蔓制住了動作。不消片刻,青石階上的那頭已被藤蔓繞滿,所有的魅族戰士皆被困在藤蔓之中。

  容兮腳下法陣收攏:「還有何話說?」

  藤蔓之中有人怒道:「殺我族長辱我族人之仇,有朝一日,定向你報回來!」

  「有本事便來吧。」

  容兮俯下身子,攬住百界的腰:「撐得住?」

  百界點頭。

  駕雲而上,容兮帶著百界急速往羅浮山趕去。

  百界傷勢重,在路上便隱隱有心衰之勢,容兮用盡了法子卻還是沒法讓百界好起來,最後思慮之下,終是一手抱住她,一手挑起她的下巴,唇瓣相觸,他以舌尖挑開百界的唇,渡了一口真氣進去護住她的心脈。

  唇瓣相離之時,卻看見百界睜了眼,四目相接,容兮面無表情地轉開了頭:「你可還記得拜師之時,給我許下的是什麼承諾?」

  百界沒答,待容兮再瞥她之時,卻見百界已經閉眼睡了過去。

  容兮掌心一緊,卻也沒有更多的表現。

  §七

  百界好像做了個夢,夢見師父親了她,唇瓣上的溫度好似一直能燒到心裡。

  一睜開眼,是她住了五年的小木屋,屋裡的擺設還與她那天走時一樣,若不是身上傳來的疼痛感,百界只覺得這又是一個平淡無奇的早上,她洗漱完後該去和容兮一起用早膳。但想起先前的事,她又不知,自己該用怎樣的面目去面對容兮。

  她的背叛和算計已經赤裸裸地到了容兮面前,只等待著……被審判。

  「醒了?」房門被推開,容兮端了一碗藥走進來,「身體還有何處不適?」

  百界靜靜地打量他,卻見他神色一如平常,然而便是這份奇怪的平靜讓百界心裡不停地打鼓。

  「師父……」她一開口,容兮便將藥碗遞到了她面前:「先喝藥。」

  百界素日裡沉默寡言慣了,此時也不知該說什麼,老老實實地照著容兮的話做了,可剛放下碗,便又聽容兮道:「既然醒了,你身子已無大礙,這便收拾收拾下山去吧。」

  百界愕然,像是聽不懂他說的話一般猛地抬頭看他。她的眼眸顫抖,像是遇見了什麼令人極為驚懼的事。

  容兮神色如常,就像他剛才只是說了「馬上就吃飯了」般稀鬆平常的話。他收了碗往外走:「不送。」

  見他轉身離開,微涼的發梢掃過百界的臉龐,百界心頭陡然一空,從方才起便盤踞在心底的恐慌如同猛虎破欄而出一般,將她的理智和冷靜瞬間吞噬得乾乾淨淨。

  她一掀被子,赤腳踩在地上,跟著容兮追了幾步,惶然地抓住他的衣擺:「師父!」喊了一句她卻驀地哽住了喉,不知自己該說什麼,默了半晌終是垂頭道,「師父,我錯了……」

  容兮回頭看她,靜靜地掰開她的手:「你當初既打算離開,便該做好了再也回不來的準備,我現在不過是成全你彼時心願罷了。」他聲音很輕,話語卻如千斤墜一般將百界的心沉沉地拉入深淵,「而且我身為山神,確實也不該收一個妖怪做徒弟。」

  「我……我不是妖怪。」百界此時唯想得到這一句話。

  但這句對她來說像救命稻草一樣的解釋卻被容兮輕描淡寫地帶過了:「是也好不是也好,如今我都不會再留你。」

  話音落下,容兮邁步出門。

  「我不會再尋仇了!」百界驚慌地往外追,「我以後再也不會違逆你的意思。我也不離開羅浮山,再也不……」話語未說完,容兮的身影已不知消失去了何方。百界臉色白成一片,看著空空蕩蕩的院子,無助像是藤蔓纏住了她的雙腳,讓她無法挪動一步。

  「你別將我逐走……」

  未說完的話被山間涼風吹散,榕樹葉「沙沙」響著,百界孤零零地立在院子裡,頭一次覺得山上的風和陽光都寂寥得可怕。

  百界沒敢進屋,甚至連院子也不敢踏進一步。她跪在院門外,在容兮第一次罰她站的地方。挺直背脊不發一言,像雕像一樣一動不動地跪著。她記得那次她站了一天,只認了一句錯,容兮便心軟地放她進屋了,可是這次,她認了很多次錯、跪了很久,容兮也沒有心軟地出現。

  他是真的生氣了。

  百界垂眸看著地上榕樹投下的影子在風的吹拂下輕輕搖晃,心想,容兮不肯出現,她也不會離開。

  不知跪過了幾個日出日落,百界的膝蓋已沒了知覺,先前身上受的傷也未大好,人有點撐不住了,可不管臉色再蒼白、嘴唇再乾裂,她也不肯起身,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樣。

  是夜,春雷陣陣,一場貴如油的春雨簌簌而下,穿過了巨大榕樹的葉子,落在百界臉上,她忍不住伸出舌頭,將落到唇畔的雨滴舔盡。喝到水,她才感覺自己有多渴。她仰頭,微微張開了嘴,讓雨滴直接落進嘴裡,此時卻見天上一道閃電劃過,巨大的雷聲轟得大地都在顫動,百界眼睛一花,耳鳴了一瞬,身子像忽然失去平衡一般往旁邊倒去。

  不是泥濘的土地,她臉頰觸及一塊散發著體溫的棉布,鼻尖嗅到了再熟悉不過的味道。

  百界無力抬頭,但她知道來人是誰,明明渾身的力氣都已被抽光了,可她還是抬起手,緊緊地將來人的衣擺拽住:「師父……」

  雷聲未停,風雨未歇,容兮沒有推開百界,也沒有將她帶回屋裡,只問道:「你既已決心做回妖怪,又何必再求修仙之法?」細細一聽,言語中竟還藏著幾分難以察覺的無奈。

  「別趕我走……」百界卻拉著他的袖子,牛頭不對馬嘴地嘀咕,「我不走。」嘴裡翻來覆去便是這幾個字,再沒有別的話了。

  容兮垂頭看她,終是將她抱了起來,帶回了屋裡,只在風雨中留下一句半是歎息半是無奈的話語:

  「你這是在使苦肉計啊!」

  是篤定了他……會對她心軟啊。

  百界的手一直拽著容兮的衣袖,任由他如何拉都不放開。容兮看她一身又髒又濕,無奈地寄望於她還能在昏睡中有點神志:「放手,我去幫你拿面巾。」

  「別趕我……」

  看她乾裂的唇呢喃出這幾個字,容兮苦笑著軟了神色:「好,不趕你。」

  「我錯了。」

  「嗯,我原諒你。」

  「別丟下我……」

  「我沒丟下你。」容兮頓了頓,「是你丟下為師了。」

  「我錯了……」

  容兮為她答得這般順暢而失笑:「原諒你了。」

  百界的唇瓣輕微地動著,容兮忍不住俯身下去在她唇邊傾聽。

  「師父。」她輕軟地喚他。

  每次聽到這兩個字從百界嘴裡說出來,都讓容兮止不住地心頭溫熱,即便是她做了再多不對的事情,讓他生了再大的氣,他也會無可救藥地為了這兩個字原諒她。

  原諒,不過是時間長短的問題。

  這兩字於他而言,簡直就像是毒藥。

  溫暖蝕骨。

  「我喜歡你。」

  容兮愣住。

  幾乎忘了把耳朵從百界唇邊拿開。於是他再一次聽到了百界確認一般的呼喚聲:「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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