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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四


  §四

  阿林慘白了臉,心知自己打不過這個男子,她靠著牆壁蜷緊了身體,沙啞開口:「是又如何。」

  容與垂著頭好半天沒有說話,在阿林以為他不會再問了的時候,容與又道:「為何會喜歡他呢?明明知道是長輩。而且……若我猜得沒錯,你幫你師父借這戮刃刀,只怕是讓他去救人吧。他既然心中有人,你又何苦……」

  「我若做得了主……」阿林忍不住打斷了他的話,無奈地苦笑,「我若做得了主,便好了。」她有些頹然地將頭埋在膝蓋上,許是月光太涼,凍碎了心頭的戒備,她輕聲道,「我小時候受傷,忘記了十二歲之前的事,是師父將我養大。或許是曾經的生活太不好,初時我對師父又敬又畏,但這八年的時間裡,每次受傷,每次生病,師父皆陪在我左右,即便是病得神志模糊的時候,我也知道有人在身邊看著我,護著我……」

  阿林發出一聲沙啞的自嘲:「我竟在這樣的守護裡,生了肮髒的心思。髒得令自己都唾棄。」

  她埋著頭,陷在自己的情緒裡,錯過了容與突然恍惚起來的神色。空氣寒涼,在阿林一個人的呼吸聲中,容與靜靜地道:「你既然已經病得迷迷糊糊,怎能篤定守著你的便是你師父?」

  「不然還有誰?」阿林冷笑,抬頭,「你嗎?」

  出人意料地,容與竟直直地望著她的眼睛道:「若就是我呢?」

  阿林一怔,一時竟分不清這話是真是假。

  對峙了半晌,容與終於移開了眼神,長長的睫毛落下,顯得他的神情有些頹敗,他扯著唇角笑了笑:「騙你的,傻姑娘。」

  阿林做殺手多年,人世冷暖她已經見過許多,但這一刻卻找不到任何語言形容這個男子的笑容,幾分絕望、幾分無奈、幾分灑脫,或許還帶著些許不甘心的意味,讓她看得有些呆了。

  洞穴外的月光在容與身上流轉而過,容與道:「那時我約莫正陪在心愛的女子身邊呢。」月光隨著容與話音一落,徹底轉到了一邊的牆壁上,石壁將月光微微一彈,阿林竟有一瞬間看見容與的身體變得透明起來!就像快要消逝的煙霧,縹緲而虛幻。

  阿林心驚:「你……」容與一轉頭,光華在他身上一轉,那樣的虛無感霎時消失,快得就像阿林出現了幻覺。

  容與收斂了情緒,微笑道:「我卻不知自己竟是如此俊美,令阿林都看得出了神去。」

  阿林忙收回了眼神,清咳了兩聲,閉眼睡覺。

  聽著她的呼吸漸漸均勻,知道她已經睡著,容與臉上的笑容這才慢慢散去。他舉頭靜靜地望著明月光,伸出了手,涼風一刮,他透過自己的手掌看見了洞穴外的滿天繁星。

  離魂飛魄散還有多久呢……容與苦笑,輕聲呢喃:「上天不仁啊,八年換八天,實在太虧。」他將目光靜靜地落在阿林沉靜的面容上,不過,命定如此,他也只好認了,最後的時光,能得她相伴,已是大幸。

  §五

  阿林又做夢了。

  只是這次她清楚地知道自己只是在做夢。她如同一個旁觀者,飄離在世界之外,靜靜地看著他人戲子一般演繹著各式人生。最清楚的莫過於一個男人的故事。

  他是丞相之子,也是反抗朝廷的一個組織的門主,犯事之後,被皇帝打斷了雙腿,流放邊疆。北上的路上他被單獨關押在囚車之中,官兵們畏他,對他多有關照。北上之路坎坷,他一時心軟救下了一名險些被官兵打死的女孩,與她同乘一車,相談甚歡。後來,他的屬下救了他,為了消息不外漏,將犯人與官兵們全殺了……

  除了那個小女孩。

  他是心軟抑或其他阿林不知道,但在他走後,他的一名屬下留了下來,給小女孩喂了藥。自此,小女孩忘了從前,並拜了這個下屬為師父,練了一身武功,幫他去殺人。

  而那名男子卻解散了組織,獨自一人在一處幽暗的洞穴中隱居,依賴著一隻大雕為他銜來食物過活,後來……他死了,安靜地離開了人世。

  只是故事還未結束。

  他雖然死了,卻沒有引魂的鬼差來將他帶走,男子成了一抹孤魂,在天地間漂泊,終有一日,他再見到了當初那名女孩。

  許是一時興起,許是懷念起了從前,他在女孩身邊停駐下來。日出與她道早安,日落與她同歸家,女孩生病受傷時他便相伴身旁,片刻不離地照看。

  只是,沒人看得見他。

  天地之間便只有他自說自話,所有的關懷、溫柔和守護被生死輕輕一隔,在女孩永遠無法碰觸的地方,自開自敗。

  後來……後來的事,阿林全都知曉了,師父要去救他心上人,需要戮刃刀,她便來尋,雪崩,她被推到了洞穴之中,同時也是那人的葬身之地。

  眼睛睜開,已是正午,陽光刺眼,阿林眯著眼適應了一會兒,才將這裡看清楚了。

  「醒了?」容與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阿林轉頭一看,卻見他的身影透明得像煙霧。阿林伸出手去摸他的臉,手卻徑直穿過他的臉,只有一片虛無。

  阿林失神地呢喃,她捂住臉,不看容與驚訝的神色,「居然是真的……居然是真的!」

  阿林有些慌亂:「都是夢吧,這些都是夢吧!」她抱著頭思緒混亂,她喜歡的師父是殺了她父母的那群人裡的一個,師父還給她喂了藥,讓她忘了從前的事,甚至,她都看不明白,自己這麼多年來到底是在迷戀師父,還是在迷戀那個幻影。在她生病受傷的時候陪著她,讓她依賴,讓她迷戀的竟是這麼一隻鬼魂?

  「阿林……」

  「為什麼?」阿林打斷容與的話,「事到如今,為什麼要突然出現,為什麼要讓我夢到這些事!既然已經錯了,為什麼不讓我一直錯下去?」

  有時真相比謊言更令人痛苦。

  「結香花又名夢樹,約莫是它讓你夢見的。」容與無奈地苦笑,「這雖然並非我本意,但是你知曉了便知曉了。其實我挺害怕日後誰也不知道這世間還有一個人想對你好的。」他的聲音很輕柔,宛如在耳邊輕撫的風,「當初只是一時興起,在你身邊停了下來,帶著打趣的心理笑看命運弄人,可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見你如此倔強地活著,我卻再也笑不出來。人鬼相隔,偏偏生了不該生的情愫,最開始只是想守著你、陪著你,後來想與你說話,想同你牽手,只是我都沒法做到……」

  「我不想知道。」阿林站起身來,想要離開這處石洞。

  容與沒有生氣也沒有阻攔,只是靜靜地看著她,溫和地笑了:「對不住。當初迫於形勢牽連了你父母,而今又讓你傷心失望了。」

  阿林心頭一顫,忍不住側過頭,這一看卻讓她心頭大驚,只見容與的周身漸漸起了點點熒光,如同螢火蟲繞在他周身飛舞一般,襯得他笑容越來越模糊。

  「本來還想再多陪陪你,多看看你的。奈何這幾日凝神聚魂已耗光了我的魂魄之力。」容與輕笑,「不過,能得這幾日相伴,已經值了。」

  魂飛魄散,不入輪回,沒有來生。

  阿林仿佛意識到了什麼,下意識地想去拉他,可是手還沒碰到他,容與便如天邊的煙花一般,散為流光,空餘一地哀涼。寒涼的空氣中仿佛還回蕩著他最後一句話:「阿林,我很自私,不想讓你忘了我……」

  他可是好不容易才能換得與她相見的機會,只為了讓她記住他最後的模樣。

  阿林茫然地望著虛空,只餘滿目怔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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