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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八


  卓蘊和趙醒歸坐在兒子兩邊,趙醒歸懷裡還抱著女兒心心,卓蘅拿手機幫他們拍合影,再讓周姐幫他們拍大合影。

  這樣的合影,家裡多得數不清,不管是誰過生日,或是節日聚餐,都會拍一張。

  一年又一年,照片裡的人變換著髮型與衣著,中年人的臉上漸漸有了皺紋,烏黑的頭髮夾雜著銀絲,背脊不再那麼挺拔,眼神也不再那麼清澈,成了世俗意義上的老人;年輕人紛紛過了而立,眼角長出不易察覺的細紋,行事越發穩重得體,成了上有老、下有小的家庭棟樑;孩子們從咿呀學語、蹣跚學步的小嬰兒快速成長,有了自己的小脾氣、小愛好,不再事事聽從父母話,一個個主意越來越大。

  趙奶奶已經去世,趙醒歸的外婆也纏綿病榻,誰都躲不過生老病死,趙醒歸對卓蘊說:「我不怕變老,也不怕永遠坐輪椅,我就怕我會走得比你早,現在有了不渝和心心,我好像放心了些,以後,就算我先走,也有他們陪著你。」

  卓蘊不允許他說這樣的話,命令趙醒歸以後不准再講。

  她氣鼓鼓地說:「我比你大呢!要走也是我先走,你這名字取得多好,千年王八萬年龜,你一定能長命百歲!」

  趙醒歸笑著看她,握緊她的手:「好,我會好好活著的。」

  其實,他們心裡都有數,趙醒歸現在還算健康,但他是截癱患者,截癱不致命,致命的是併發症,年紀大了,併發症總會找上門,他的壽命,應該及不上普通人。

  卓蘊不願意去想這件事,那很遙遠,她對趙醒歸說,他們現在還年輕,還有很多事要做,父母未老去,孩子們又那麼小,哪裡有時間去杞人憂天?

  踏踏實實地過好當下,吃好每一頓飯,睡好每一個覺,處理好每一份工作,身體不舒服就去看醫生,閑得無聊就出去度個假,開心就笑,傷心就哭,有煩惱就對另一半傾訴……人生,無非就是這麼回事,說難,很難,說簡單,其實很簡單。

  「你覺得呢?」卓蘊把手放在趙醒歸大腿上,隔著布料觸摸那雙鬆軟纖瘦的腿,看著他的眼睛,問,「活著,難嗎?」

  趙醒歸把手覆上她的手背,怔怔得出了神,很久都沒回答。

  *

  趙不渝過完生日的第二天早上,天才濛濛亮,卓蘊和趙醒歸就醒了,是被要喝奶的趙傾心給吵醒的。

  趙醒歸幫女兒換過紙尿褲,卓蘊抱起女兒在床上餵奶,趙醒歸赤著上身、支棱著一頭亂髮挪上輪椅,先去衛生間洗漱。

  趙傾心吃飽後繼續睡覺,卓蘊把她放到小床上,去衣櫃裡挑出趙醒歸的襯衫和西服,等他從主衛出來,卓蘊叫他:「老公,衣服放那兒了,你抓緊穿,時間有點趕。」

  趙醒歸挪回床上,穿起襯衫和西褲,卓蘊沒管他,自己去洗漱,出來時趙醒歸已經穿戴得差不多,人也挪到輪椅上,正準備打領帶。

  卓蘊走到他面前,拿過領帶幫他系上,收緊時,問:「緊不緊?」

  趙醒歸仰著脖子:「不緊,挺好。」

  卓蘊手指摸摸他的喉結,低頭往他唇上親了一口,又拿來襪子和一雙黑皮鞋,依次抓起趙醒歸的雙腳幫他穿上。

  他在輪椅上坐了十六年,就算保養得再好,那雙腳還是變得有些畸形,腳型越發瘦長,蒼白無力,有時會浮腫,腳尖下垂也更加嚴重,練習走路時,他不得不在腳踝上佩戴支具,能讓腳踩得更穩。

  趙醒歸穿完鞋,去衛生間搞頭髮,卓蘊去化妝,等到兩人全部弄妥出房門,趙醒歸已是一副西裝革履、英俊瀟灑的輪椅總裁模樣,卓蘊也是一身優雅的職業裝,身材完美,妝容精緻,踩著高跟鞋風風火火往樓下跑:「我先讓我媽上來陪心心,一會兒心心醒了,身邊沒人要哭的。」

  趙不渝還在睡懶覺,苗叔出去買菜,邊琳上三樓陪著外孫女,把家裡安排好,卓蘊和趙醒歸吃完早餐,由趙醒歸開車,載著卓蘊去會場。

  他們提前三小時到,會場上,觀眾席空無一人,只有工作人員在忙碌,有人看到卓蘊後與她打招呼:「嗨,Zoe,來這麼早?」

  有人看到趙醒歸後叫他:「趙總,早上好。」

  卓蘊去忙了,趙醒歸坐著輪椅來到後臺,發現人很多,模特們早早的都到了,一個個興奮地聊著天,排隊等化妝。

  方梓宸坐在輪椅上,和一位同事一起埋頭檢查一架外骨骼機器人,趙醒歸問:「宸哥,沒問題吧?」

  方梓宸笑容自信:「絕對沒問題。」

  一個小女孩走到趙醒歸面前,歪著腦袋看他。她和趙不渝差不多大,長得很漂亮,趙醒歸對她微笑,小女孩害羞了,往他手裡放了一顆糖,轉身向媽媽跑去。

  她跑動的姿勢不太自然,趙醒歸看清了,她的小裙子底下,左腿正常,右腿是一條假肢。

  趙醒歸把後臺、前臺都轉了一圈,最後來到會場門口,端坐在輪椅上,看著主題板下方印著的幾家單位名稱,有錢塘市殘聯、錢塘某電視臺、某康復醫療機構、某服裝品牌公司、某高校特殊教育學院服裝設計專業……

  最頂上是主辦方:錢塘聚·碎科技有限公司

  最底下是承辦方:錢塘薇客睿騰文化創意有限公司

  這是一場公益活動,秀場上的模特和服裝設計師全是殘疾人,有人穿戴假肢,有人坐輪椅,還有視障人士和聽障人士,模特裡甚至有幾個小朋友。他們除了展示服裝,還要展示趙醒歸公司研發生產的各種型號智能假肢和外骨骼機器人。

  其實,這些都不是重點,趙醒歸組織這樣一場活動,更想要表達的是他們這個群體的生命力。他們也愛美,也想要好好地生活,想要身體更加健康,想要得到更多公平的機會,想要展示自信樂觀的一面,想要把所學運用到工作中,想要以微薄的力量反饋社會。

  他們的確是弱勢群體,卻也沒有人們想像的那麼可憐,他們不需要憐憫與施捨,更不想要歧視與偏見,他們要的,只是公平、尊重與理解。

  人來這世上一趟不容易,有些事情既然無法改變,就只能接受它,好好地愛護自己,善待他人,勇敢地、努力地、快樂地,活下去。

  就像他的公司名,聚,碎,聚是喜悅美好,碎難道就代表絕望與結束嗎?人生充滿未知,沒有人能一帆風順地過完一生,所有人都有瑕疵,明顯或不明顯罷了。

  這一場秀,趙醒歸就是要告訴大眾,碎,只是碎,不是滅,碎也能展現出美感,用高科技修一修,碎,甚至能重煥生機。

  「咦?你怎麼在這兒?」

  趙醒歸回頭,看到卓蘊急匆匆從會場出來,她說:「我找你半天沒找著,你在這兒幹嗎呢?快進去吧,有記者來了,要採訪你。」

  趙醒歸沒動,只向她伸出手。

  卓蘊握住他的手,笑嘻嘻地問:「怎麼啦?突然這麼嗲。」

  趙醒歸抬頭看她,粗糲的手掌摩挲著她的手,卓蘊被他漂亮又深邃的眼睛吸引住,問:「趙總,你到底怎麼啦?」

  趙醒歸輕輕一笑,搖頭說:「有你陪著,就不難。」

  卓蘊:「啊?」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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