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含胭 > 醒日是歸時 | 上頁 下頁 |
| 二六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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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抓著膝蓋依次把雙腳放下地,這樣的動作,這些年來他做過無數遍,兩隻鞋底踩實地面後,向劍把手杖遞給他,趙醒歸抓住手杖拄著地,左手又在椅面上一撐,人就站了起來。 伴隨著他的站立,觀禮人群爆發出一陣熱烈的掌聲,長毯那頭的卓蘊笑容越發恣意,捧花擋住下半張臉,只露出兩隻彎彎的眼睛望向趙醒歸。 年輕的新郎有著冠絕全場的身高,黑髮濃密,膚色白皙,此時穿一身質地優良的深色西服,腳踩擦得鋥亮的黑皮鞋,英俊的臉龐上,那雙漂亮的桃花眼輕緩地眨動著,眼神明亮如星,聽到掌聲,他唇邊浮起一抹淡笑,像是因為要在親友面前走路而有些害羞。 不知是誰叫了一聲:「趙醒歸,加油!」 接著就是此起彼伏的喊聲: 「小歸,走呀!」 「小歸,新娘子在等你呢!」 「小烏龜,沖啊!」 「趙醒歸,別怕!大膽地往前走吧!」 …… 聽到那些喊聲,趙醒歸不再羞澀,做了幾個深呼吸後,右手手杖往前一撐,穿著皮鞋的右腳小小地挪了一下,終於邁出了第一步。 他只能這樣走路,每一步都是連磨帶蹭,步幅很小,胯部帶動肌力微弱的大腿,大腿帶動只餘一點點運動能力、卻沒有觸感的膝蓋,膝蓋再帶動至今沒有絲毫感覺的小腿和雙腳,一步一步,烏龜爬行一般,慢慢地走上長毯。 穿著西裝的趙醒歸神采奕奕,精英感十足,有著無可挑剔的上半身,又有著叫人惋惜的下半身。 他的西褲是量身定制的,適合他的腿圍,誰都能看出那雙腿異于常人,修長卻格外纖細。趙醒歸無法阻止腿部肌肉萎縮,九年半了,他費盡心力也只能將雙腿維持成這個樣子,能站,能走,不長褥瘡,他已別無所求。 卓蘊站在長毯的盡頭,看著她的丈夫昂首挺胸,向她走來。他步伐僵硬,走姿與瀟灑帥氣沾不上邊,神色倒是越來越從容。 他一直看著她,偶爾會因為旁人的鼓勵而尷尬一笑,接著又抿住唇,舒展一下肩背,集中注意力繼續往前走。 卓蘊也一直看著他,笑容沒隱下去過,只是笑著笑著,她的眼睛開始發酸。 她想起自己剛認識趙醒歸的時候,他還是個十七歲半的少年,整個人又白又瘦,神色冷漠,用陰篤篤的眼神盯著她,低聲說:卓老師,你別害怕。 他已經很久沒叫過她「卓老師」,有時候在床上,他情難自抑,會無意識地把這個稱呼再次叫出口。 「卓老師,卓老師……幫幫我。」 那是他最瘋狂的時候,每次聽到他這樣叫,卓蘊也會變得很瘋。 事實證明,儘管那段歲月不長,卻在他們腦中留下了難以抹滅的記憶。 在親友們連續不斷的掌聲與加油聲中,趙醒歸走過了一半長毯,卓蘅跟在他左後方三米遠處,眼睛一直盯著他的背影,提防他突然摔跤,向劍則推著輪椅從外圍繞到舞臺邊,與兩位伴娘站在一起。 伴娘是趙相宜與王盼,趙相宜看著長毯上的哥哥,早已熱淚盈眶。 趙醒歸離卓蘊越來越近,走到三分之二處時,他一時沒注意,左腿膝蓋打了個彎,人也隨之晃了一下。眾人一陣驚呼,范玉華從座位上「騰」地站了起來,卓蘅心說糟糕,剛要上去攙扶,趙醒歸左手向後一伸,五指張開,阻止了他。 卓蘅沒再向前,趙醒歸已穩住身形,又一次抬眼看向卓蘊。 卓蘊很淡定,並未花容失色,還是笑吟吟地看著他,趙醒歸很快就恢復到之前自信的模樣。 司儀站在卓蘊身邊,看得心驚肉跳,小聲問:「你要不要去接他一下?」 卓蘊說:「不用,他可以的。」 她無條件地相信趙醒歸,他從不輕易服輸,亦不害怕失敗。 他打定主意要做的事,一定可以做到。 十幾米的距離,就算是黃豆,幾秒鐘都能跑完,趙醒歸卻走了很久、很久……不會有人催促他,在所有人殷切的目光中,他終於有驚無險地走到長毯盡頭,距離卓蘊只有兩米遠。 很多人都哭了,哪怕是從未見過趙醒歸的那幾個,比如胡君傑的女朋友,都感動地抹起了眼淚。 卓蘊向前一步,向趙醒歸伸出右手,笑得特別燦爛,快樂地喊:「趙小歸,過來!」 趙醒歸沒有心急,還是拄著手杖一點一點往前挪動,他抬起左手,伸向前方,指尖與卓蘊的指尖還差三十釐米。 二十五釐米、十五釐米、五釐米…… 新郎終於抓住了他的新娘,抓住後,這輩子就再也不會分離。 趙醒歸與卓蘊十指相扣,他用力一拉,卓蘊就投進他的懷裡,兩人緊緊地擁抱在一起。 禮炮被拉響,觀禮席上又一次爆發出巨大的掌聲,還伴隨著嗚咽聲和陣陣喝彩聲。 胡君傑的女朋友看了眼請柬上印的字,又抬頭看向前方,那對新人還沒分開,新郎的肩膀微微聳動,新娘則輕拍著他的背脊,像是在對他說些什麼。 一見傾心,此生不渝——來之前,胡君傑的女朋友對這婚禮主題很不以為然,覺得就是個噱頭,如今社會多浮躁,離婚率那麼高,哪裡會有這樣的愛情? 可現在,說不上為什麼,她相信了。 那是一個不完美的男人對愛情最美好的詮釋,是他對愛人最深重的承諾。 * 若干年後,一個深秋的早晨,馬路邊人潮湧動,還拉著隔離線,高大的拱門旁,工作人員忙碌地準備著,有不少記者在等候採訪,不用多久,第一批選手就會跑到終點線。 這是錢塘國際馬拉松比賽半馬賽道的終點處,圍觀群眾把道路擠得水泄不通。一個漂亮時尚、個子高挑的年輕女人擠在人群裡,懷裡抱著個兩歲多的小男孩,小男孩剪著烏黑的碎發,小臉蛋白白嫩嫩,一雙眼睛特別漂亮,此時正好奇地東張西望,奶聲奶氣地問:「媽媽,爸爸怎麼還沒來呀?」 女人正是卓蘊,腳邊擺著一輛童車,兒子趙不渝原本坐在童車上,但人太多了,低處空氣不好,卓蘊只能把他抱起來,左手換右手,右手換左手,實在累極了就把他放下地,過會兒再抱起,就這麼折騰了近一個小時,她的體力也快到極限。 「爸爸快來了。」卓蘊對兒子說,「爸爸這次挑戰的是半馬,還是第一回 跑,媽媽也搞不清他什麼時候能跑完。」 趙不渝聽不懂,抱著媽媽的脖子小聲問:「爸爸能拿冠軍嗎?」 「不能哦。」卓蘊點點他的小鼻子,「但是爸爸跑完後會有個牌牌,那個也很好看。」 趙醒歸之前挑戰過幾次馬拉松裡的十公里輪椅跑,次次都能完賽,還一次比一次跑得快,他開始感到不過癮,這次乾脆報名半馬,挑戰21.0975公里。 輪椅大輪直徑不到70釐米,就按70釐米算,轉一圈的周長是2πr,約等於2.2米,用手劃輪椅一下,輪子轉不了一圈,所以半馬過程中,趙醒歸需要用雙手劃動輪椅兩萬多次,是對體力不小的考驗。 他告訴卓蘊,如果能完賽,他的成績應該會在一個半小時內,畢竟他只打輪椅籃球,沒練過輪椅競速,比不了專業的輪椅馬拉松選手,人家坐三輪競速輪椅,五十分鐘就能跑完半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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