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日是歸時(258)_含胭

二五八

　　近二十個坐輪椅的男人在場上跑圈，打頭的不再是王侃，而是季飛翔。季飛翔剛滿三十歲，樣子沒怎麼變，依舊清秀白淨，把輪椅劃得飛快，控制著跑圈節奏，後頭跟著一串齜牙咧嘴的隊友。

　　趙醒歸看到王侃已經落在隊伍最後，王侃快要四十歲，兩年前就已卸掉隊長職務，讓季飛翔接任。趙醒歸又看到劉坤、魏浩、方梓宸等熟悉的老隊友，發現少了幾個人，比如陳昌和朱振都已退役，同時，隊伍裡多了五、六個生力軍，年齡都才二十出頭，一個個臉龐稚嫩，體力卻很充沛。

　　站在場邊吹哨的不是徐濤，而是年過四十的夏煒平，他穿著長褲走來走去，不仔細看，看不太出他單腿是假肢。夏煒平第一個看到趙醒歸，驚訝得哨子都從嘴裡掉出來，大聲喊：「小烏龜！你回來啦！」

　　聽到這聲叫，跑圈的輪椅長隊頓時亂了，季飛翔直接離開隊伍朝趙醒歸沖過來，趙醒歸張開雙臂，探出上身，季飛翔伸長胳膊與他搭在一起，算是一個輪椅上的擁抱。

　　「什麼時候回來的？」季飛翔很激動，「兩年沒見啦！你真就一次都沒回來過！」

　　幾個小隊員看到趙醒歸都一臉好奇，不知道他是誰，等王侃介紹完，他們才驚訝地張大嘴，趙醒歸可是進過國家隊的人，絕對是他們的偶像。

　　季飛翔讓幾個年輕隊員繼續去訓練，帶著幾個老隊員在場邊圍著趙醒歸聊天，趙醒歸看夏煒平回到場上，問：「老夏做教練了？」

　　季飛翔說：「老徐六十多啦，說再幹兩年就退休，外頭教練也不好招，這活兒沒幾個錢，老夏挺感興趣，老徐就讓他去考了個證，帶他兩年再交接，也算給老夏解決就業問題。」

　　「老徐呢？」趙醒歸看看周圍，沒看到徐濤的身影。

　　劉坤說：「去醫院看病了，老毛病，胃疼。」

　　「哎，小烏龜，你這兩年一直在打球嗎？」季飛翔問，「美國那邊玩這個的人多不多？」

　　「一直在打，那邊有聯賽，還有輪椅籃球協會，硬件條件要比咱們這兒好一些。」趙醒歸給他們看自己佈滿老繭的手掌，以示證明。

　　王侃問：「你既然回來了，什麼時候歸隊啊？」

　　趙醒歸說：「再過一陣子，還得辦點手續，我肯定是要繼續打球的。」

　　季飛翔說：「你稍微恢復下手感，多打幾次比賽，馬上就又能招進國家隊。你是不知道，你不在，那個廣東佬有多囂張！每次比賽教練組的技戰術都是圍著他來安排，好像沒了他就比不下去似的。」

　　趙醒歸笑個不停：「池青的確很厲害，你們只看到他在場上囂張，沒看到他在場下有多拼，我和他一起集訓時，他其實天天都在加練。」

　　說到池青，大家就想起一件有趣的事，當年打廣東隊時，方梓宸主動請纓去防池青，上場後揮舞雙手干擾池青視線，金毛三分王還真被他搞得失了準頭。這事兒說一次笑一次，連池青本人都耿耿於懷，和趙醒歸吐槽過。

　　王侃又說起這個笑話，大家一陣哄笑，方梓宸卻沒笑，趙醒歸看出他似乎心情不好，問：「宸哥，你怎麼了？」

　　方梓宸敷衍道：「沒什麼。」

　　他不再和大家聊天，劃著輪椅說去下衛生間。

　　等他離開後，趙醒歸問季飛翔，季飛翔說：「宸哥公司在裁員，他好像挺危險。其實我們平時打比賽都不怎麼叫他了，知道他工作忙，但他有時候要請假去醫院，上回不小心生了褥瘡，休息了一個多禮拜，他領導好像不太高興。其實他都有在家工作，趴在床上用電腦。唉……他結婚才一年多，還背著房貸，真被裁了，三十多歲腿又癱瘓，哪兒還能找到比上家更好的工作？能不愁麼？」

　　趙醒歸聽完後若有所思，其實這趟過來，除了和老隊友們敘舊，方梓宸也是他想見的一個人。

　　十分鐘後，方梓宸從衛生間出來，發現趙醒歸在外面等他。

　　「上廁所啊？」方梓宸指指男廁，「裡頭沒人，你去吧。」

　　趙醒歸說：「宸哥，問你個事兒，我記得你是學機械電子工程的，是嗎？」

　　方梓宸一愣：「是啊。」

　　趙醒歸回憶著：「本科錢塘理工大學念的，碩士A大畢業？」

　　方梓宸：「對。」

　　「後來，你做的工作也是這方面的嗎？」

　　「是。」方梓宸說，「我們公司是做那種，呃，就是工廠流水線上的設備，比如分揀機械臂、裝箱機器人之類，我是研發部的。」

　　趙醒歸點點頭，說：「你給我個郵箱，回頭我給你發個郵件，我要註冊一家公司，正在拉團隊，項目情況你先看看，看完了，咱們再聊。」

　　方梓宸呆若木雞，情不自禁地就去摸腿：「你這是……」

　　趙醒歸看到他的手在微微發抖，笑了笑：「別緊張，你先看郵件，看完再說，咱倆一樣，你任何情況，我都理解。」

　　方梓宸不停地眨巴眼睛，終是重重點頭：「好，我先看郵件，謝謝你，小烏龜。」

　　兩人一起回到體育館，趙醒歸手癢，換上王侃的競技輪椅，上場去打球，玩得滿頭大汗後，徐濤回來了，趙醒歸終於做出他此行最重要的一件事，那就是——發放紅色炸彈！

　　看到那一大疊結婚請柬，徐濤還沒張嘴，季飛翔已經捂住眼睛大叫起來：「啊！我瞎了！我什麼都看不見了！」

　　劉坤也瞪著趙醒歸：「你是誰？我不認識你！你個背叛組織的混蛋！」

　　趙醒歸被他們奇怪的反應搞懵了：「背叛什麼組織？」

　　「單身最光榮俱樂部！」季飛翔見趙醒歸當了真，不再逗他，一把抓過那疊請柬翻看，「和你開玩笑的，你結婚我們肯定去啊，全隊都去！這幾年你爸每年都贊助我們一次團建，住大賓館，吃高檔飯，別的隊伍可眼饞了，這份子錢我隨得心甘情願，多隨幾次都樂意。」

　　趙醒歸：「啊？」

　　「會不會說話？」徐濤給了季飛翔一個爆栗，搶過那疊請柬發給大家，「人家小趙和他媳婦感情多好，你們一個個就是酸！我也算是看著小趙長大的，多少年了呀，我總算是在退休前喝上這頓喜酒啦！」

　　有了徐濤的話，大家紛紛認領自己的請柬，對趙醒歸說恭喜，季飛翔看過請柬內容後相當無語：「我去！九月六號？還有三個月呐！你這也太急了吧？」

　　劉坤說：「這算啥？你忘啦？這傢伙剛滿二十二就去登記了，生怕他老婆會跑路似的，我就沒見過哪個男的會這麼急。」

　　王侃笑道：「你酸，繼續酸，你女朋友要有小烏龜老婆那麼漂亮，看你急不急。」

　　劉坤大叫：「胡說！我女朋友最漂亮！侃哥，不帶這樣拉踩啊！」

　　趙醒歸隨他們去笑鬧，看了眼季飛翔，他一直在低頭看自己那張請柬，臉上不再有玩笑的態度。

　　方梓宸結婚了，連劉坤都有女朋友了，季飛翔呢？還單身嗎？

　　趙醒歸沒問，來日方長，以後，他們有的是機會喝酒聊天。

　　＊

　　九月六號的婚禮已經訂好酒店，印好請柬，請好婚慶公司，婚禮現場設計由卓蘊自己來，這是她的專業。

　　她和趙醒歸約好，婚禮不需要搞得太隆重，趙醒歸身體情況特殊，也不想太過張揚，兩人一致決定以溫馨、私密、自在、精緻為宗旨，尤其是儀式環節，只有最親近的朋友和家人才能參加。

　　幾天後，趙醒歸開車陪卓蘊去上海看秀，見到那位中間人。

　　經過中間人的引薦，他們在酒店大堂的咖啡廳見到那位策展人，中間人對卓蘊說：「卓小姐，這位是羅雨飛羅小姐，她之前一直在錢塘工作，在展覽策劃、文藝活動組織上有著豐富的經驗，這兩年在上海發展，是一位非常優秀的獨立策展人。」

　　卓蘊看向面前的女人，羅雨飛長髮挽在腦後，身姿窈窕，面容姣好，眼神裡帶著鋒芒，從外表猜不出年紀，可能二十多，可能三十多。

　　她穿一身得體的職業套裙，腳踩小高跟鞋，笑容妥帖得滴水不漏，與卓蘊握手：「你好，卓小姐，我是羅雨飛，很高興認識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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