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日是歸時(245)_含胭

二四五

　　他在床上坐起身，掀開被子準備轉移到輪椅上，他穿著紙尿褲，卓蘊看到他的雙腿輕輕地抖了幾下，不抖後，他才慢吞吞地去拉床邊的輪椅。

　　趙醒歸偶爾還是會痙攣，倒也不影響生活，他最大的困擾還是大小便問題，大號都是早上起床後解決，小便不一定要找無障礙廁所，只要有馬桶就行。

　　他可以站起來，但還是用不了小便池，他的小便和健全男人不一樣，出水不急，淅淅瀝瀝，如果非要站著上，那一定會弄髒褲子。

　　生活規律時，趙醒歸就去學校、籃球隊、商場，或是家裡的無障礙廁所小便，碰到事情要外出，為了防止找不到有馬桶的廁所，他都會選擇穿紙尿褲。

　　自從打上輪椅籃球，趙醒歸還碰到一個有點尷尬的問題，坐在競技輪椅上移動、拼搶時，他會陷入忘我的境界，有時候用力的摩擦會把屁股上嬌嫩的皮膚磨破，因為痛覺不靈敏，直到回家洗澡才會發現。

　　臀部的傷口如果沾染汗漬或別的污漬，很容易感染細菌，繼而引發和褥瘡差不多性質的皮膚潰爛，他又需要一直坐在輪椅上，這樣的傷口就特別不容易好，一個不慎還會引起高燒。

　　如果把趙醒歸的中樞神經比喻成一條路，腰部受傷截面往上，就是一條暢通無阻的高速公路，截面以下，不至於變斷頭路，卻也坑坑窪窪，泥濘滿地，修過幾次都沒用，永遠是一條鄉村小土道。

　　趙醒歸也沒什麼好辦法，又不能在打球時老去關注屁股，只能注意保養，屁股磨破就仔細處理，天天塗藥。幾年下來，他本就不好看的屁股上就留了些疤痕，腿上也有，在卓蘊面前脫衣服時會有點不自信，畢竟她的身材那麼完美，皮膚又細膩無瑕，不像他，上半身還不錯，關鍵的下半身卻越來越醜。

　　卓蘊看出他的苦惱，知道言語的安慰沒什麼用，就用實際行動去撫慰他。她親吻他支離破碎的身體，從頭到腳，哪兒都不放過。她還會讓他看著，捧起他白嫩無力的腳，像是捧著一件珍寶，溫柔地舔吻著他每一個腳趾。

　　趙醒歸感覺不到，卻能被視覺深深刺激，像是有什麼東西直沖腦海，摳撓著他的大腦皮層，讓他坐臥不安，渾身的血液汩汩沸騰起來，最後就沖向了另一個地方……

　　趙醒歸坐上輪椅，劃著輪椅來到窗邊，拉開窗簾往外看。

　　這棟高層住宅沿街而建，窗外沒有遮擋，無人能看到他，他看著那一大片繁華街景，還有車水馬龍的道路，眯了眯眼睛。

　　陽光失去阻礙，透過玻璃沐浴在他身上，卓蘊不知何時走到他身後，彎腰抱住他的脖子，親親他的臉頰。

　　「忘了和你說。」她在他耳邊呢喃，「老公，早上好。」

　　趙醒歸抿唇而笑，幸福感油然而生，他想，老天對他真好，在這樣一個美好的日子，送給他一個大晴天。

　　衛生間裡，趙醒歸刮過鬍子，把頭髮打理得很利落，換上白襯衫和深色西褲，系好皮帶，腳踩黑皮鞋，最後整整衣領，扣上最頂上的一顆扣子。

　　「帥麼？」他坐著輪椅待在鏡子前，認真地問卓蘊。

　　女孩倚在門邊朝他笑：「當然帥，我挑的老公，能不帥麼？」

　　一切就緒，趙醒歸和卓蘊拿上證件去了民政局。

　　婚姻登記很順利，填表、拍照、等待、領證……

　　他們穿著雪白的襯衫，並肩而坐，笑容燦爛，讓攝影師拍下結婚照。

　　有個女工作人員在看趙醒歸的身份證時調侃了一句：「呦，小夥子剛二十二啊？結婚夠早的哈。」

　　趙醒歸說：「不早，我們在一起都四年了。」

　　工作人員一愣：「高中時早戀？」

　　「不是早戀。」趙醒歸得意地說，「是師生戀。」

　　工作人員：「……」

　　卓蘊掐了下趙醒歸的手，叫他別再胡說八道。

　　他們還選擇了宣誓服務，趙醒歸撐著手杖站得筆直，與卓蘊手牽手，兩人一起念：「……無論順境還是逆境、富裕還是貧窮、健康還是疾病、快樂還是憂愁，我都將愛著你、珍惜你，對你忠實，直到永遠。」

　　幾年前，趙醒歸曾在網上看過一則帖子，主樓問大家：有沒有一個瞬間，會讓你覺得生活很美好。

　　趙醒歸沒回答，就在那兒看網友回帖。

　　有人說，小時候去玩泥巴，把自己弄得很髒，忐忑不安地回到家，媽媽卻沒罵他，還用小桶裝來一桶泥巴，混上水，讓他光著屁股在廁所裡搭房子玩。那是他覺得超美好的一刻，永生難忘，後來，他成了一名建築師。

　　又有人說，她從小父母離婚，是被奶奶養大的，離家上大學後，幾個月都見不到奶奶，想得躲在被窩裡哭。她開始努力打工掙錢，寒假回家時給奶奶買了一部智能手機，一遍遍教奶奶怎麼用。開學後回到學校，接到奶奶打過來的視頻電話，看到奶奶佈滿皺紋的臉出現在屏幕上的那個瞬間，她淚如雨下，覺得是最美好的一刻。

　　還有人說，高考後，她和最好的幾個朋友一起去山上看日出，半夜爬山，摔了個筋斗，把臉都摔腫了，後來一邊哭，一邊被一個男生拖著手爬上山頂。在山上看到太陽緩緩升起的那一刻，她覺得什麼都值了，更驚喜的是，那個拖她手的男生還在日出時向她表白，而她，也已經暗戀他兩年整。現在，他們都已畢業工作，很快就要結婚。

　　……

　　趙醒歸感動於那一則則回帖，開始回憶他人生中的美好瞬間。

　　受傷前就不說了，他的生活無風無浪，是世人眼裡的人生贏家，天之驕子，受傷後呢？

　　在三樓落地窗後看到卓蘊的第一眼，他沒來由地就覺得很幸福，心裡生出迫切的渴望，想要認識這個女生，想要把她留在身邊。

　　還有，看到她畫的「勇敢龜龜不怕困難」的那一刻；
　　在紫悅城，千辛萬苦地用烤肉夾夾下便利貼、看清上面內容的那一刻；
　　被拒絕後，深夜接到她的電話，說願意給他做家教的那一刻；
　　她聽完他受傷的經過，傷心哭泣的那一刻；
　　與她一起去紫柳郡籃球場，截癱後第一次投籃的那一刻；
　　打完網球，她義無反顧沖上他車的那一刻；
　　她說「之後，你說怎樣，就怎樣唄」的那一刻；
　　他十八歲生日那天，她坐在他腿上，與他初吻的那一刻；
　　撐著拐杖，站立起來的那一刻；
　　在久蘭花苑，看到籃球架、電梯和各種無障礙設施的那一刻；
　　他流著眼淚，真實地與她緊密相連的那一刻；
　　一直落後，誓不放棄，最後反敗為勝，贏過廣東隊的那一刻；
　　她說她愛他，答應他求婚的那一刻……

　　太多太多，數都數不清，他的人生在旁人眼裡早已跌入穀底，沒了健康，他們會覺得，他怎麼折騰都翻不起一朵浪花。

　　可實際上，他還是會感到幸福，感到快樂，會有夢想和願景，那些美好瞬間，就像一顆顆細碎的小星星，依舊點綴在他的人生長河中，也許光芒會很微弱，卻永遠都不會熄滅。

　　如果非要挑出最美好的一個瞬間，那就是現在，當下。

　　趙醒歸看著手裡新鮮出爐的結婚證，照片上是他和卓蘊微笑的臉龐，她露著梨渦，他彎著眼睛，他們都那麼年輕，是最幸福的模樣。

　　他結婚了，趙醒歸想，他和卓蘊結婚了。

　　又一個夢想成為現實，真好啊，未來的人生，他將更有動力，更加努力，他一定要健康，要勇敢，做一隻長壽的小烏龜，就算慢吞吞，也要永遠陪在她身邊，愛她每一天。

　　＊

　　登記完，趙醒歸開車帶卓蘊回C2小樓。

　　這天是個好日子，趙偉倫和范玉華特地待在家，卓蘊一進門，就感覺氣氛有點不一樣。趙偉倫攬著妻子的肩笑嘻嘻地看著她，卓蘊習慣性地想叫「叔叔阿姨」，又覺得不太對，臉都燒了起來。

　　還是趙偉倫幫她解圍，主動換了稱呼，叫她：「小蘊，從此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了，我們家沒那麼多講究，大家都很隨意，你不用擔心什麼，和小歸好好過日子就行。」

　　范玉華說：「小歸是個傻孩子，他要是惹你生氣，你就告訴我們，我幫你去收拾他。」

　　卓蘊笑起來，還揉了下趙醒歸的腦袋：「小歸很乖的，不會惹我生氣。」

　　趙醒歸在邊上低聲吐槽：「我哪敢惹她生氣？她不來欺負我就很好了。」

　　卓蘊挑眉：「你說什麼？」

　　「沒什麼。」趙醒歸牽住她的手，「趕緊吃飯吧，我下午還要去上課。」

　　大家不再閒聊天，卓蘊和趙醒歸洗過手，一起去餐桌邊坐下，潘姨做了好多美食，卓蘊食欲大開，范玉華往她碗裡夾了一個雞腿，卓蘊嘴唇微張，傻傻地看著她，范玉華眨著眼睛，都快要笑場了，趙醒歸和趙偉倫在邊上看好戲，卓蘊終於還是喊出口：「謝謝媽媽。」

　　范玉華開懷大笑，應著她：「乖，小蘊，多吃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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