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含胭 > 醒日是歸時 | 上頁 下頁
一四〇


  校長說:「小趙啊,其實你重回學校上學,我們也做了很多工作,之前都沒有先例。學校為你修了無障礙坡道,允許你的陪護人員陪讀,還給他們安排休息的地方,允許你家的車開進學校,又配合你改裝無障礙廁所。這些都是我們該做的,那你……是不是也能體諒一下學校的苦衷?就說句話的事,你就當是在救人,我聽說,你和那個同學以前還是好朋友,你也不想看到他變成現在這樣吧?」

  趙醒歸聽完他們的話,臉色冷到極致,一個字都沒說。

  校長還要再勸,范玉華下了逐客令,說兒子累了要休息,有什麼事以後再說。

  老師們離開後,范玉華想和兒子聊聊,趙醒歸卻閉上眼睛,說:「媽,我困了,想再睡會兒。」

  他沒有住院,休息過幾個小時就回了家,這天晚上,他失眠到天亮,腦子裡翻來覆去就是校長和老師們說的話,還有林澤在他面前瘋癲的模樣。

  他想,如果讓那些老師看看他現在的樣子,他們還能說出這種話嗎?

  一個十八歲、還處在青春期的男生,已經在輪椅上坐了兩年,忘記了站立、走路是什麼感覺,腿變得又細又醜,每天要穿著紙尿褲睡覺,偶爾還會尿褲子,半夜翻個身都很費勁,不能隨便喝水,不能隨便吃飯,雨天背會疼,久坐會痙攣,有樓梯的地方就上不去,連給親人掃墓都不行……

  不是一天兩天,不是一月兩月,他拖著累贅的下半身生活,已經兩年了。往後還有幾十個兩年,一直要延續到死。

  得饒人處且饒人?

  真好笑啊。

  難道,他被毀掉的人生,是活該嗎?

  *

  趙醒歸沒有妥協,不管別人怎麼勸,他只以沉默對待。

  在家休息了兩天,他回校上學,發現向劍的座位被調開了。

  趙醒歸依舊坐在後門邊,一個人坐,向劍被調去窗邊,他們中間隔著幾個趙醒歸不熟悉的男同學。

  林澤沒回校,據說他被強制性收治入院,可能都參加不了高考。他發瘋的事在校內越傳越廣,內容還被改得面目全非。

  有人說林澤是被趙醒歸逼瘋的,因為趙醒歸認為是林澤把他害成殘疾,而林澤認為那是一場意外,他不是故意的。

  有人說趙醒歸和林澤喜歡上同一個女孩,所以在籃球場起了爭執,結果兩敗俱傷,一個殘了,一個瘋了,誰都沒得到那個女孩。

  有人說林澤被向劍揍,卻大度得沒追究,而趙醒歸卻對林澤步步緊逼,死活不肯原諒,把他逼得都自殘了,這樣一比,趙醒歸就顯得特別小氣,還記仇。

  當然,也有人幫趙醒歸說話,說他是癱瘓啊!那麼帥的一個男生突然變成殘疾人,過不去心裡的坎很正常。兩年前到底是怎麼回事,只有趙醒歸和林澤自己知道,趙醒歸也沒去為難林澤,憑什麼林澤要他原諒,他就要原諒?那不是道德綁架嗎?

  ……

  眾說紛紜,但是在輿論風向上,學校師生的同情心已經更偏向林澤,林澤瘋得很明顯,好像變成一個受害者,而趙醒歸因為家境富裕、為人清高,日常處事又冷靜理智,大家都忽略了他的殘障,覺得他似乎過於無情。

  向劍偷偷給趙醒歸發微信,說等高三生離校後,他會繼續和趙醒歸做同桌,讓他再等兩個月。

  趙醒歸說不用了,他可以一個人待著,不想讓向劍的父母擔心。

  這一切,他全都瞞著卓蘊。

  四月十二號是個周日,卓蘊結束掉一場漫長的考試,自我感覺很不錯,開著車來到紫柳郡。

  她哼著歌上三樓,看到趙醒歸在書桌前做作業,卓蘊快樂地喊:「趙小歸,我……」

  她突然就噤了聲,沖到趙醒歸面前捧起他的臉:「你頭怎麼回事?受傷了嗎?」

  傷口在左眉上方,還貼著一塊小紗布,趙醒歸躲開卓蘊的手,笑著說:「沒事,前幾天不小心摔了一跤,額頭磕破了。」

  「怎麼會摔跤的?」卓蘊心疼壞了,上下打量他,「別的地方有沒有摔傷?你腿沒感覺的,會不會摔傷了都不知道?有沒有去醫院檢查過?」

  趙醒歸抓住她的手:「放心,都檢查過了,就額頭磕破一個小口子。」

  卓蘊苦著臉,小心翼翼地摸摸那塊紗布:「會不會留疤?」

  「不知道。」趙醒歸抬眼看她,這些天他過得特別壓抑,也沒人能傾訴,見到卓蘊後,心底的委屈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趙小歸,你怎麼了?」卓蘊站在他面前,低頭看著男孩漸漸泛紅的眼睛。

  趙醒歸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低聲說:「卓老師,你能抱抱我嗎?」

  卓蘊立刻張開手臂,左臂攬過他的背,右手扣住他的後腦勺,將他緊緊地貼到自己懷裡。

  ▼第58章 「不是對弟弟的那種喜歡吧?」

  趙醒歸閉著眼睛,在輪椅上扭轉上身,臉頰埋在卓蘊的胸腹間,鼻息間頓時充滿了她熟悉的氣息。

  一開始,他的雙手只放在大腿上,不知什麼時候也抬了起來,環住了卓蘊的腰。

  他只能這樣和她擁抱,用一個彆扭的姿勢,像個凍僵了的孩子終於尋找到可以汲取溫暖的火堆,抱住了就不想撒手,恨不得能與她融在一起。

  兩人都沒說話,卓蘊揉著他的頭髮,哄孩子般拍拍他的背脊,感受到懷裡的人在低聲啜泣,還用鼻尖蹭著她的肚子,像一隻受了委屈的小狗。

  卓蘊低頭親吻他的頭頂,溫柔地問:「怎麼了?碰到不開心的事了嗎?」

  趙醒歸沒回答,又抱了好一會兒才戀戀不捨地將臉頰離開她的身體,雙手還環抱著她。

  他的心情平復許多,抬起頭說:「我最近碰到一些事,我媽媽說我做錯了,卓老師,你幫我分析分析,我真的做錯了嗎?」

  卓蘊的指腹掠過他還帶著濕意的眼尾:「好,你說給我聽。」

  「前幾天,就是四月七號,林澤又來找我了。」趙醒歸輕輕歎氣,「那天是我受傷兩年整的日子,如果不是林澤說起,我都忘記了,真的卓老師,我都忘記了。」

  趙醒歸把那天發生的事、以及後來學校老師來找他的事全都說給卓蘊聽,他不覺得自己有哪裡做錯,沒把那些老師的話放在心上,他說他不會原諒林澤,倒是媽媽的態度,令他非常難過。

  那是從醫院回家後,范玉華不再給趙醒歸逃避的機會,一定要和他聊聊。趙醒歸沒辦法,只能把兩年前出事那天所有的細節都說給媽媽聽,范玉華聽完後呆了許久,接著,情緒就失控了。

  「這麼重要的事你當時為什麼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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