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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六


  雨一直在下,車子開在學校主幹道上,卓蘊看著窗外熟悉的校園景色,說:「媽,你看,本來覺得沒可能做到的事,這不也做成了麼,休學,一點兒也不麻煩。」

  邊琳淡淡地說:「你將來不後悔就行。」

  「我不會後悔的。」卓蘊開著車,「我甚至都沒後悔,沒早兩年來辦休學。這兩年多除了上課,待在學校其實挺開心,比上高中時開心很多,有聊得來的朋友,有自由自在的空間,沒人能干涉我的生活,最重要的是,如果早休學,我就沒機會認識趙醒歸了。」

  「趙醒歸,是個什麼樣的男孩子呀?」邊琳問,「小蘊,你和他到底是什麼關係?」

  「我和他的關係啊……」卓蘊想了想,笑了,「媽,你以後會見到他的,你一定會很喜歡他,他是個超級可愛的男孩子,比卓蘅可愛一萬倍。」

  一小時後,卓蘊把車開到美院附近,她在一個高層小區租了一套89方的精裝修房,十四樓,家具家電俱全,可拎包入住。

  小區周圍配套完善,菜場、超市、商場、醫院……什麼都有,畫室也找好了,就在小區附近,步行就能到。

  把行李都搬進出租屋後,母女倆一起打掃衛生,邊琳憂心女兒的吃飯問題,叫她不要成天點外賣,最好能學著自己做飯。

  卓蘊看著那嶄新的廚房,很有點傷腦筋。她一點兒都不會做飯,真就是千金小姐的做派,十指不沾陽春水。還是到了寢室,她才學會洗衣服、拆換床單被套,偶爾掃地、拖地、抹桌子,稍微大件的衣服她和蘇漫琴都是丟到學校的洗衣店去洗。現在要一個人生活了,她心裡還真是有點沒譜。

  邊琳已經在錢塘待了好幾天,為防卓明毅起疑,卓蘊還帶媽媽去幾個景區逛了一圈,換過兩件外套拍了好多遊客照,每天在朋友圈曬幾張,這天手續辦完,邊琳就要回嘉城了。

  卓蘊開車送媽媽去高鐵站,一路上,邊琳沉默著。

  這幾天,卓蘊和媽媽聊過好多次,就像陷入一個死循環,邊琳想離婚,又害怕離婚,她被卓明毅「圈養」很多年,脫離社會,沒有朋友和親人,自卑自閉,自厭自棄,心裡明明極度渴望自由,卻又覺得離開卓明毅後,她會沒辦法獨自生活。

  母女夜聊時,卓蘊還問過邊琳一個很隱私的問題:「媽,你和爸現在還有X生活嗎?」

  邊琳窘得不行,說她一個女孩子怎麼能問家長這種問題,卓蘊說:「這有什麼?蘇漫琴說她爸媽到現在都親熱得很,老在她面前接吻的。」

  邊琳聽得目瞪口呆,還是回答了問題:「很多年沒有了,他不想碰我,我也不想碰他,我都這把歲數了,怎麼還會去想這種事?」

  卓蘊說:「媽,你別老說自己歲數大行嗎?我覺得你還很年輕呢。」

  邊琳大驚失色:「我年輕?我都快五十了呀!」

  卓蘊說:「五十怎麼了?你都還沒絕經呢!」

  邊琳更惶恐了:「你這孩子怎麼回事?怎麼現在說話這麼沒遮沒攔的?你不害臊我都要替你臊死了!」

  卓蘊:「……」

  待在車上,卓蘊知道媽媽心情不好,因為回家後就要見到卓明毅。

  卓蘊意識到,邊琳對卓明毅的恐懼已經刻在骨子裡,卓明毅不打她,卻可以數年如一日地羞辱她、貶低她、咒駡她、冷落她,把她作為一個人的自尊踐踏在腳底。邊琳試圖反抗過,每次都不成功,久而久之,她被卓明毅洗腦,自己也覺得自己一無是處,是個離了丈夫不能活的廢物。

  也虧得卓蘊生有反骨,又懂得偽裝,熬了多年終於離家上大學,幸運地遇見蘇漫琴,後來又遇見趙醒歸。前者教會她,女孩要為自己而活,後者教會她,人生苦短,要為了夢想而努力奮鬥。

  哪怕老天折斷了你的翅膀,那就換一個夢想,繼續奮鬥。

  只要不死,一切都有希望。

  ——If one dream should fall and break into thousand pieces, never be afraid to pick one of those pieces up and begin again.

  卓蘊終於理解,趙醒歸在背誦這句英文雞湯時,心裡其實是認同的,可當時,她卻覺得這話很諷刺,還生氣地打斷了他。

  真正諷刺的人是她才對啊,可憐的趙小歸,估計都不知道她為什麼會生氣。

  車子到了高鐵站,邊琳取好票,卓蘊送媽媽到進站口,抱了抱她:「媽,我不知道到底要怎麼做才能把你從那個泥沼裡拖出來,我現在經濟還沒獨立,還需要再努力幾年,但思想上,我覺得,我已經完全脫離卓明毅了。」

  她甚至都不願意稱呼他為「爸爸」,邊琳抬頭看女兒,嚅動著嘴唇:「你年輕啊,又聰明又漂亮,你膽子向來都很大。」

  卓蘊搖頭:「我以前也怕過他,他罵我,我也會哭。但現在我一點都不怕了,他已經掌控不了我的人生,不管他說什麼,做什麼,我都知道是騙人的,我不會對他有絲毫的心軟。媽,你其實也知道,他對你說的那些話,只不過是想要控制你,想讓你屈服,想讓你自卑,你只是不願意承認罷了。」

  邊琳的眼淚湧出眼眶,卓蘊用手幫她抹淚,「他才是個外強中乾的廢物,你沒有他說的那麼不堪,你也一點都不老,你好能幹,一個人生活絕對沒問題,如果不想一個人生活,你也可以再找男朋友。而且,還有我在,我們有一套房子啊,外公留下的房子,說是留給我的,其實就是留給你的。媽,離開他吧,我們以後一起住在那個小院子裡,你一層樓,我一層樓,多爽啊。」

  邊琳嗚嗚地哭著,卓蘊又說:「訂婚宴我不會去的,明年的學費,我也不指望家裡給我拿,我會自己去想辦法,我借得到。從現在開始,我會很少回家,如果你需要我的幫忙,就和我說。你不知道,離開那個神經病,我有多快樂。」

  *

  卓蘊開始了一種全新的、忙碌的、又非常充實的獨居生活。

  白天,她去畫室畫畫,夾在一群藝考生中,撿起荒廢已久的技能,在老師的指導下拼命練習,開始準備申請學校所需的作品。

  晚上,她去就近的培訓學校上託福課程,卓蘊之前就和蘇漫琴一起上過一陣子英語課,不過那時是玩票性質,不像現在這麼認真,回到出租屋後還會背單詞、刷真題。

  她還是不會做飯,三餐都吃外賣,外賣吃厭了,就在週末開車去紫柳郡,給趙醒歸帶點兒奶茶和甜品,順便在他家蹭一頓家常大餐。

  她和范玉華、趙相宜越來越熟悉,和苗叔、潘姨也處得很好,坐在客廳沙發和他們一起看電視吃水果,再也不會感到拘束。

  阿團和阿圓分別住上一棟三層豪宅,兩小只分開了,別墅貼著放,它們有時會隔著透明的亞克力板看著對方,趙醒歸問卓蘊:「它倆是不是在想念對方?」

  卓蘊說:「你要是想讓它們生寶寶,就把它們合籠吧,它倆會記得對方的味道,不會打架的。」

  每次見到卓蘊,趙醒歸心情都特別好,拉著卓蘊在房裡聊天,說說自己這一個禮拜都做了些什麼。

  趙醒歸的忙碌程度一點也不亞于卓蘊,除了上課和複健,范玉華還幫他找了一位有名的老中醫,開始做針灸治療,週末,他還會去籃球隊訓練一次,每天日程排得很滿,見到卓蘊就是他一周裡最放鬆、最愉悅的時刻。

  趙醒歸告訴卓蘊,爸爸在三月中旬去了一趟北京,醫生看過他的病歷後,建議他本人去北京做檢查,看看符不符合手術要求。

  如果要做手術,他需要在北京待一個月,趙醒歸不想落下功課,決定五一時去北京檢查,如果順利,他會在期末考結束後、趁著暑假去做手術。

  趙偉倫還幫趙醒歸定制了一架打輪椅籃球專用的競技輪椅,三月下旬被工作人員送到家裡。

  那是一架超級酷炫的輪椅,價值十幾萬,卓蘊咋舌:「這都抵得上一輛車啦!」

  趙醒歸說:「這是我的腿。」

  三月底的一個週六下午,趙醒歸拉著卓蘊去紫柳郡籃球場玩。籃球場上,李賀霆、俞琛和其他幾個男生都在,一個個圍過來好奇地看那架競技輪椅,問趙醒歸是不是真的要去打輪椅籃球了?

  趙醒歸說:「是,我已經在那邊試訓過幾次。」

  他轉移到那架競技輪椅上,對卓蘊說:「卓老師,我給你表演一下運球,現在熟練多了。」

  他穿著黑色衛衣和運動長褲,上身微微前傾,右手拍球,左手劃動輪椅,速度一下子就快了起來。在拍球的間隙,他會用雙手去劃輪椅,等球彈起來又騰出手去拍,這樣就能持續不斷地往前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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