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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〇


  趙醒歸慢悠悠地說著:「我現在,實驗課、計算機課都沒去上,因為要去專門的教室,都在樓上。我個子太高了,苗叔背不了我,有幾個男同學說要背我上樓,我媽媽不放心,沒同意。」

  卓蘊一直靜靜聽著,趙醒歸眼睛望向天花板:「我有時候會想不通,為什麼醫院、辦公樓、商場、火車站都有電梯,學校卻沒有。我會想,是不是沒有別的不能走路的學生了,還是說,他們都不去上學了。」

  卓蘊想起以前看過的一則新聞,大概是為了歌頌母愛的偉大和同學間的友誼,說有一位媽媽為了腿腳不便的孩子能上學,從小學開始背他上下樓,一直背到他上高中。

  後來男孩長大了,媽媽再也背不動他,便由男同學們來接力,每天背上背下,終於,男孩順利地參加高考,考上了一所大學。

  卓蘊當時看了沒什麼感覺,現在卻覺得這則新聞很一言難盡。

  明明,只要學校有一部電梯就能解決這個問題,又安全,又高效,根本不會衍生成一則社會新聞。

  趙醒歸隔著被子摸摸自己的腿:「我現在覺得,好像還是長得矮點兒比較好,苗叔他們會輕鬆很多。」

  卓蘊瞪圓眼睛:「那不行!高個兒多帥啊!」

  趙醒歸笑了起來,卓蘊跟著他一起笑,她很放鬆,問:「小歸,你在學校上廁所方便嗎?」

  「還算方便。」趙醒歸說,「今年暑假,為了我能上學,我爸爸出錢在我們學校一樓男廁所修了個無障礙隔間,裝了馬桶和扶手,輪椅可以進去,專門給我用。」

  他頓了一下,「我爸爸對我說,我要接受現在的自己,他們已經用盡辦法為我治療了。截癱,現在的醫學也沒有辦法讓斷了的神經重新連上,我能做的就是保持鍛煉,做好個人護理,儘量減少併發症的發生。醫生說我的神經沒有全斷,說不定哪一天會恢復一點,曾經也有過這樣的案例,只是,幸運的人總是極少數,絕大多數人癱了就是癱了,好不了的。」

  普通人都會因為陰雨天而心情不好,對趙醒歸來說還要加上一份疼痛,所以他的情緒就變得更加低落,卓蘊被他感染,心裡好難受,說:「說不定的,也許以後醫學會有所突破,你的傷會有辦法治療。」

  趙醒歸笑笑:「我不知道我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卓蘊伸手拍拍他的左手手背:「別亂想,現在科技大爆炸,十年前根本想不到現在的世界會變成這樣,你又怎麼知道十年後、二十年後,不會有奇跡發生呢?」

  「十年後,二十年後。」趙醒歸重複了一遍,突然反手扣住卓蘊的右手,抓得很牢,「十年後我二十八歲了,已經……在輪椅上坐了十二年。」

  卓蘊沒有掙脫他的手,任由他抓著,他的手掌依舊很涼,好像碰到雨天,掌溫就熱不起來。

  他的手指摩挲著卓蘊的手背,視線始終與她相凝:「卓老師,十年後,我們還會有聯繫嗎?」

  卓蘊點點頭:「會。」

  看著趙醒歸酷酷的臉,像是不太相信的樣子,卓蘊乾脆抓起他的左手搖一搖:「我保證,一定會。」

  趙醒歸眨了眨眼睛,唇邊綻開一個淺淺的笑:「卓老師,我會好好活下去的。」

  *

  秋雨與春雨不同,春雨纏綿淅瀝,能滴滴答答延續好多天,秋雨卻是下一陣停一陣,雨勢時大時小,隨著落雨,氣溫也變得越來越低。

  這是趙醒歸受傷後度過的第二個秋冬季,也是離開醫院恒溫環境後,頭一次碰到大幅度降溫。

  他沒有知覺的下肢血液循環不好,兩條腿冰涼,醫生說一定要做好保暖,不能再像以前健康時那樣任性,所以趙醒歸被迫在校褲裡穿上了棉毛褲,大概是全校最早穿上的那一個。

  週一、週二,他在高一3班教室裡參加高二年級的月考,同學們上課下課,他充耳不聞,就按著考試時間伏在桌上做題。

  平時,趙醒歸在學校的生活非常規律,早上八點前到校,第一堂課下課後學校有早操,同學們都去了操場,他會趁機去上一次廁所,也不用趕時間。

  趙醒歸喝水向來定時定量,上過那一次廁所後,他就不再喝水,一直等到上午的課全部結束,離開學校前,他可能會再去一次廁所,然後無牽無掛地上車回家。只要離開學校,他就會變得安心,基本不會再碰到出糗的情況。

  可是參加月考就不一樣了,每門考試都要花至少兩個小時,高一的學生去早操時,趙醒歸依舊坐在桌子前做題。

  語文考完後,他去了一趟衛生間,回來後立刻開始數學考試。

  為此,趙醒歸週一下午都沒回家,中午在車上放下靠背睡了一小時,午飯也是讓苗叔去食堂買來的。

  週二也一樣,早上,等趙醒歸考完英語和物理、揉著酸痛的後腰時,班裡的同學早已下課,全去食堂吃飯了,教室裡只剩下他一個人。

  下午還有最後一門化學考試,趙醒歸離開教室見到苗叔,讓苗叔去食堂打飯,說自己去一趟衛生間,回來吃過飯就上車睡覺。

  苗叔去了食堂,趙醒歸自己轉著輪椅往衛生間去,物理考試快結束時,他的身體就已經有了點感覺,知道自己急需小便。

  男廁所離教室不遠,需要過一個拐角,趙醒歸的輪椅剛在拐角轉彎,一個人就突然出現在他面前,把他嚇了一跳,當看清那人是誰後,趙醒歸的神色就變了。

  那是林澤。

  林澤一直等在衛生間門口,靠著牆壁坐在地上,看到趙醒歸後他一骨碌爬起來,幾乎算是擋在趙醒歸的輪椅前。

  林澤還是那副邋遢的樣子,高,白,胖,頭髮還有點長,眼睛發紅,愣愣地看著趙醒歸。

  他動了動嘴唇,艱難地開口:「小烏龜。」

  趙醒歸一眼都不想見他,一句話都不願和他說,自然不會接腔,低頭轉動輪椅就要繞過林澤,林澤卻挪了一步,又擋在他面前。

  「我有話對你說。」林澤聲音啞啞的,「給我五分鐘,可以嗎?」

  趙醒歸咬著牙:「我要去廁所,你讓開。」

  「就五分鐘。」林澤近乎哀求,聲音都顫抖起來,「我、我想對你道歉……」

  「讓開。」趙醒歸臉色已經變得慘白,深深地低著頭,不去看對方,「我要去廁所。」

  林澤仿佛聽不懂:「小烏龜,我知道你恨我,我知道是我的錯,是我對不起你,但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趙醒歸猛地抬頭看他,眼神冰涼:「你再說一遍,你不是故意的?」

  林澤哭了,邊哭邊說:「我、我沒想到你會撞到那個釘子!我……你前面也耍了我好幾次,我也摔跤了!我就,我就也想讓你摔一跤,就這麼簡單!我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你會撞到那個釘子!」

  趙醒歸怒視著他:「我前面不是耍你,是你技不如人,我根本就沒有犯規。」

  林澤崩潰般地抓著頭髮:「我知道……可是,我真的摔了幾次,對不對?你記得的,對不對?」

  趙醒歸身上泛起一陣雞皮疙瘩,知道不妙,陰雨天他神經很脆弱,真是經不起一丁點的刺激,哪怕是平時控制得還不錯的大小便問題,在這樣的天氣也很容易出紕漏。

  趙醒歸冷眼看著林澤:「我不想再和你說話,也不想再見到你,你讓開,我要去廁所。」

  他又一次轉動輪椅往另一邊繞,林澤卻又擋住了他,哭叫著:「你到底要怎樣才肯原諒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沒有想過要把你害成這樣!我……」

  「我叫你讓開!!」趙醒歸怒吼一聲,脖子上的青筋都冒出來了,狠狠地一拍輪椅扶手,「我要去廁所!你讓開!」

  林澤還在哭哭啼啼:「趙醒歸,我求求你原諒我,是我對不起你,我知道錯了……」

  簡直是雞同鴨講,趙醒歸都要瘋了,轉動輪椅就往前沖,林澤竟伸手來拉他,令趙醒歸始料未及的是,林澤居然「撲通」一聲跪在了他面前:「我錯了,我給你磕頭,我求求你放過我……」

  趙醒歸又驚又急又怒:「你是不是瘋了?」

  林澤膝行著挪到他面前,仰頭看他,一張胖臉上涕淚橫流,令趙醒歸感到恐懼,林澤抓住趙醒歸的輪椅輪架,大喊:「你殺了我吧!趙醒歸,不如你殺了我吧!」

  趙醒歸彎腰去掰他的手:「你鬆開,我要去廁所!」

  林澤聲嘶力竭地喊:「我不想活了……趙醒歸,我早就不想活了……」

  「你到底要幹什麼?!你鬆手!我要去上廁所!」趙醒歸真的撐不下去了,轉頭大喊,「有沒有人?!有人嗎?苗叔——」

  苗叔還在食堂,沒這麼快回來,趙醒歸的喊聲倒是引來了一個女老師,看到這場面嚇一大跳,她試圖把林澤從地上拽起來,三個人糾纏了半天,趙醒歸才終於脫身,飛快地劃著輪椅進了男廁所。

  進入那間無障礙隔間後,趙醒歸第一時間去摸褲子,一摸,心就涼了。

  不知什麼時候,他已經尿了出來,校褲,棉毛褲,內褲,外加輪椅坐墊,都已經濡濕一片,還泛著一點氣味。

  趙醒歸背脊靠在輪椅靠背上,呆呆的一動也不想動,覺得自己好髒,好臭,像個小丑……一路上,也不知道尿液有沒有滴到地上,有沒有被那位女老師和林澤看到。

  他一點兒也感覺不到,一點兒也忍不住,這麼大的人了還像個嬰兒一樣,大白天的會當眾尿褲子。

  這到底是為什麼?

  為什麼他要遭遇這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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