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含胭 > 我的鴕鳥先生 | 上頁 下頁
二〇六


  謝益抬抬下巴:「別人結婚我不敢說,螃蟹,你和顧銘夕結婚我是一定要到的,我應該算是你倆的紅娘吧?」

  紅……娘?

  顧銘夕一臉幽怨地看著他,謝益絲毫未覺,又說:「顧銘夕,說起來你也太不給面子了,我和你什麼關係?你怎麼一本書都不肯簽給我們拍?你說說,這是為什麼呀?」

  顧銘夕平靜地回答:「因為你們公司報價太低。」

  謝益悲憤地進了大廳。

  龐水生和金愛華在場內滿面紅光地招呼著來賓,都穿著新衣服,左胸別著禮花,逢人就笑哈哈。來的客人很多都是金材公司的老員工,和龐水生、金愛華、李涵是幾十年的好朋友,算是看著龐倩和顧銘夕長大的,來喝這頓喜酒都是特別開心。

  除了幾個依舊在上班的員工看到顧國祥會去寒暄幾句,那些退了休的人見到他後,頂多喊一聲「顧總工」,很多人都是視而不見,甚至還有人特地去問一句:「顧工,二公主怎麼沒來呀?」

  那語氣裡隱隱的挖苦諷刺,顧國祥怎麼會聽不出來?

  他一張臉陰沉沉的,還看到了遠道而來的李純一家人,李純根本不拿正眼看他,只是作為顧銘夕的親屬,與金愛華熱絡地聊起了天。

  顧國祥看著氣氛歡樂融洽的宴會大廳,發現,一切都與他想像的很不一樣。

  很早以前,顧國祥就想像過參加顧銘夕婚禮時的情景,當時的他在公司裡已經有了一定的地位,朋友、客戶遍佈全國,就算在E市,也有許多政界、商界的合作夥伴。在人前,顧國祥氣質儒雅,專業知識過硬,待人處事八面玲瓏,人人都道他前景一片光明。可那些人都不知道,他的光鮮背後,卻有一個重度殘疾的兒子。顧銘夕始終是顧國祥心裡的一根刺,一個瘤,一道疤,不想提起卻又割捨不下。

  顧國祥以前很頭疼顧銘夕的婚禮,他去參加過許多達官顯貴子女的婚宴,送出了不少紅包,這些紅包怎麼收回來真是一個大問題,因為,他實在不想讓他的朋友們知道,他有一個這樣特別的兒子。

  龐水生去送請柬的時候,顧國祥問過他婚宴辦幾桌,龐水生說不多,辦二十桌,備兩桌,顧國祥猶豫地說了一句:「其實,我的朋友起碼要再加十桌。」

  龐水生聽了以後哈哈大笑:「那個廳最多擺二十四桌,你那些朋友,就等梓玥結婚時再請好了嘛。」

  他是真心地給建議,不知怎麼的,竟堵得顧國祥心口疼。

  顧國祥一直以為顧銘夕的婚禮一定是壓抑的,簡單的,甚至是被人當笑話看的。除了金材公司的員工,他幾乎不認識別人,他會不自覺地去看那些來賓的眼神,揣測著他們有沒有取笑顧銘夕。

  他想當然地認為來賓們都是龐倩這邊的親友,顧銘夕應該少有客人,後來才發現,他想錯了。

  有一個外表敦厚的男人一直在舞臺前忙碌著,滿場調度,時而還與龐水生湊在一起商量幾句。顧國祥坐在位子上疑惑地看著那人,直到龐水生過來遞煙。

  「那人是誰?是婚慶公司的嗎?」顧國祥問。

  「不是,那是銘夕認的大哥。」龐水生笑道,「他姓沙,我們都喊他鯊魚,這些天他都忙壞了,銘夕和倩倩的婚禮基本都是他在調度。婚車啊,鞭炮啊,喜煙喜酒啊,都是他幫著準備的。」

  龐水生陪顧國祥一起抽著煙,慢悠悠地告訴他,除了鯊魚,那兩個一直在忙碌的年輕人,也是顧銘夕的好兄弟,一個姓葛,一個姓郝,都和顧銘夕認識十來年了;那個相貌普通卻神情淡漠的中年男人,是國內著名的油畫大師,他和他周圍的幾個人,都是顧銘夕的老師;那個三十多歲、容貌娟秀的女人是顧銘夕的伯樂,現在是他工作上的合作夥伴;那邊那一桌是龐倩的同事,帶頭的那個姓鄒,在上海幫了龐倩和顧銘夕許多忙,他們都認得顧銘夕,因為倩倩經常帶他去參加同事組織的活動;那一桌子年輕人,還帶著個小男孩的,是顧銘夕在三亞教書時的同事;還有那兩桌小孩,是顧銘夕現在在上海的同學,聽說他結婚,非要來喝喜酒,把備桌都占滿了……

  顧國祥沉默地傾聽著,發現自己已經完全脫離了兒子的生活。

  宴會廳外,化妝師最後一次為龐倩補妝,說:「吉時到了,要入場嘍。」

  龐倩轉頭看了顧銘夕一眼,笑得分外燦爛,問:「顧先生,你準備好了嗎?」

  顧銘夕微笑著點頭:「我準備好了,顧太太準備好了嗎?」

  龐倩接過吳飛雁遞來的捧花,站在顧銘夕身邊,說:「你可要想好了,咱們要走的可不是這條紅毯,而是一輩子。」

  他點頭:「要是一輩子不夠,就再加上下輩子,下下輩子。」

  「我們永遠都不分開。」

  「嗯,我們永遠都不分開。」

  面前的大門緩緩打開,宴會廳裡的光線都暗了下來,落在龐倩眼裡的,只有晃個不停的追光燈,還有紅毯前方那個明亮的舞臺。

  結婚進行曲響在他們耳邊,龐倩又一次轉頭去看顧銘夕,他也正轉頭看她,他們一點也不緊張,眼睛裡都只有對方的身影。

  這不是一場秀,這是他們的婚禮,不需要做到富麗堂皇,不需要花費高昂的費用,不需要完美無缺,甚至,不需要他們手挽著手走上紅毯。

  只要真心相待,殘缺就不再是殘缺,遺憾也不會是遺憾。

  他們的婚禮簡單、快樂又喜慶,司儀應著他們的要求,把主持風格定成了輕鬆幽默,而沒有走煽情路線。

  龐倩說:「今天是好日子,我不想讓任何人掉眼淚。」

  徐雙華做了他們的證婚人,致完證婚詞,他擁抱了顧銘夕,對著話筒說:「銘夕,老師送你一句話,烈火試真金,逆境試強者。老師知道你並不會妄自菲薄,但還是要在這裡鼓勵你一句,你,絕對是一個很優秀的人。老師祝你和龐倩新婚快樂,有空就帶著她到S市來,咱爺倆很久沒一起喝酒聊天了。」

  顧銘夕笑著點頭:「一定!謝謝老師。」

  他們話裡透出的親密令台下許多人都看向了顧國祥,顧國祥簡直芒刺在背,卻只能繃著身子坐得筆挺。

  交換結婚戒指的時候,龐倩大大方方地自己給自己戴上鑽戒,又將一串掛著男戒的項鍊系在了顧銘夕的脖子上。系完以後,還沒等司儀說新郎可以親吻新娘,龐倩已經踮起腳尖撲了上去,雙臂環著顧銘夕的脖子,重重地吻住了他的唇。力道之大,甚至讓顧銘夕退了一步才站穩。

  司儀嚇壞了:「哎呦喂,這麼猴急的新娘子,我還是第一次見到啊!」

  台下哄堂大笑,顧銘夕臉都紅了,龐倩卻是人來瘋似的搶過話筒,大喊一聲:「我們終於結婚啦!愛情長跑二十七年!我們容易嗎!」

  「不!容!易——」

  回應他們的是一群老同學,小學、初中一撥人,高中一撥人,大學一撥人,外加顧銘夕現在的一群90後同學,簡直是群魔亂舞,震得那群金材公司的老員工都傻眼了。

  鐘小蓮不服氣:「小屁孩兒和我們鬥!我說倩倩是銘夕的小媳婦兒的時候,他們都還在吃奶呢!」

  一桌子人哈哈大笑,紛紛開始回憶大院往事,坐在他們鄰桌的顧國祥面色沉沉,中老年人的大嗓門把曾經的故事一件一件地送進他的耳朵裡,他默默地拿出香煙點燃,再也沒有胃口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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