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含胭 > 我的鴕鳥先生 | 上頁 下頁 |
| 七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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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日光透過窗簾照進龐倩房裡時,顧銘夕已經醒了一會兒了。 他心裡有事,又是在陌生房間,肯定睡不好,乾脆鑽出了被窩,看看龐倩床頭櫃上的鬧鐘,才六點半。女孩兒在床上裹著被子睡得很香,發著輕微的鼾聲,她背對著顧銘夕,他只能看到她散了一枕頭的黑髮。 天氣那麼冷,又是放假,顧銘夕知道龐倩愛賴床,他不想吵到她,腳趾夾起睡衣褲甩到肩上,臉頰和肩膀夾著他的「不求人」就溜出了房間。 龐水生和金愛華似乎都沒起床,顧銘夕進了衛生間,鎖上門,開始慢慢地料理自己的事。他只穿著一條短褲,凍得要命,卻要耐心地解決自己的生理問題。 平時,顧銘夕早上起來也是這麼上廁所的,歪著腦袋夾著那支「不求人」,運用肩膀的力量控制角度,他可以在睡眼惺忪的狀態下準確地用工具撩開自己的內褲,然後用「不求人」代替手托住自己的小麻雀尿尿。 這在旁人看來難度超高、特別費勁的一件事,他做起來已經十分熟練。截肢至今已過十年,顧銘夕早就習慣用各種奇怪的姿勢、方法來做事了。 可是這一次,他還是碰到了一點困難,因為他穿的是四角內褲,襠部的邊緣緊貼大腿,很難撩起。顧銘夕做這些事時從不暴躁,他耐心地試了好幾次都沒能撩開褲邊,只能決定像前一晚那樣,脫下內褲尿尿。 脫褲子也是一個費力的過程,內褲很短,不好拉,龐倩家的衛生間牆上又沒有安裝輔助用具,顧銘夕只能最大限度地抬起腳,繃著腳背,腳底板貼著大腿,用腳趾去拉內褲的下邊緣。 他單腿站在衛生間裡蹦蹦跳跳,身子搖晃個不停,花了十分鐘才把內褲給拽下來,右腳腳背都繃得有些疼了。 尿完尿,顧銘夕站著休息了會兒,又用「不求人」幫自己把內褲穿上。值得慶倖的是,與脫褲子相比,穿褲子真是簡單了許多。 趁著沒穿睡衣褲,顧銘夕決定先洗臉刷牙,他光著上身,雖然冷,但是做事方便。刷牙的時候,顧銘夕抬頭看了一眼鏡中的自己,睡了一夜,他的頭髮有點亂,此時嘴裡都是牙膏沫,有一小搓泡沫染在臉頰上,他下意識地歪了歪頭,聳起殘肩將它抹去。 他的視線定格在自己的肩上,左右肩膀、腋下部位都有截肢手術後留下的傷疤,那是皮膚縫合的痕跡,包裹住了裡面斷裂的骨頭。 李涵曾經在他耳邊念叨過無數次,說當年的截肢手術,如果能幫顧銘夕保留下一截上臂就好了,哪怕只有二十公分,甚至十公分,對他的生活也會有很大的幫助。但是現實就是這麼殘酷,顧銘夕的雙臂齊根而截,一點殘肢都沒留下。 他早就記不得有手是怎樣的感覺了,看著別人用手拿東西、做事,顧銘夕心裡連一絲概念都沒有。看到一樣東西,他第一反應就是抬起右腳去觸碰,他的腳趾修長、靈活、有力,雖然說不上能隨心所欲地控制,更無法和常人的雙手手指靈活度相媲美,但對顧銘夕來說,他還是很喜歡、很信任自己的兩隻腳的。 腳趾放下牙刷,他又夾起杯子漱口,就在這時,衛生間門外響起了一陣噠噠噠的拖鞋聲,門把格噠一聲響,外面的人發現衛生間有人,啪啪啪地拍起門來:「誰在裡面啊?媽媽是你嗎?你先開個門讓我尿尿,我急死了!」 顧銘夕吐掉嘴裡的水,開口:「龐龐,是我,我很快就好了,你稍微等一下。」 聽到顧銘夕的聲音,龐倩立刻沒聲了,一會兒後,說:「那你快點兒,好了叫我。」 顧銘夕飛快地漱了口,又用右腳撈著毛巾接水抹臉,他單腿而站,毛巾無法絞幹,他也不管了,濕著一張臉開始穿睡衣褲。 龐倩並沒有再催他,但是顧銘夕心裡有點急,他想穿得再快一點,但越著急,越是穿不好了。他怕龐倩等不及,亂穿一氣後就開了門,龐倩站在門口,看到他就「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顧銘夕你怎麼把衣服穿成這樣了呀。」 顧銘夕知道自己的樣子和狼狽,想回房間去整理,卻被龐倩拉住了。 她仔細地幫他拉好上衣,整平肩線,又把他扭轉了的褲子拉好,顧銘夕的臉漸漸地紅了起來,龐倩抬頭看他,笑得很燦爛:「顧銘夕,早上好!」 因為有顧銘夕在,龐倩也不賴床了,上完廁所乾脆洗臉刷牙。沒過多久,龐水生和金愛華也起來了,金愛華洗衣服,龐水生做早餐,最後四個人一起坐在桌邊吃起了菜肉大餛飩配鹹菜煎餅。 「銘夕從小就愛吃叔叔做的煎餅,是不是?」龐水生心情很好,「以後住得遠了,就不大吃的到了,趁這幾天多吃一點。」 顧銘夕抿著嘴唇微微地笑。 龐倩家的家庭氛圍和他家裡是完全不一樣的,龐水生總是說自己是大老粗,講話嗓門大,為人熱心又仗義。金愛華是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他們養出了一個龐倩,像龐水生一樣神經大條,大大咧咧,又像金愛華那樣霸道兇悍,善良淳樸。 他們一家三口在餐桌上嘻嘻哈哈,龐水生會給女兒吃一個爆栗,金愛華也會訓斥龐倩吃相不好,但龐倩依舊會向著他們撒嬌。 在顧銘夕的記憶裡,受傷截肢以後,他就沒有在父親這裡撒過嬌了,因為顧國祥總是對他很嚴厲,尤其是在受傷初期、訓練他用腳做事的那段時間,顧國祥近乎於殘忍苛刻。 當時,顧銘夕在醫院裡住了一個半月,終於出院回家。直到這時,遠在法國的顧國祥才請了假回國來探望他。 看到才滿六歲的兒子雙肩下空蕩蕩的袖管,顧國祥就像被雷劈了一樣,他長時間地不說話,最後走去了陽臺,抽了整整一晚的煙。 顧銘夕可以下床以後,才發現,有太多的事變得不一樣了。 他居然不會走路了,走不了直線,人直往一邊沖,沒走幾步,不是撞到牆上,就是摔到地上。他甚至連坐都坐不穩了,好端端地坐在椅子上,突然就會一頭栽到地上去,怎麼爬都爬不起來。 他也無法自己吃飯穿衣、刷牙洗臉、上廁所和洗澡了,這所有的認知令顧銘夕產生了巨大的恐懼,他發現,沒有爸爸媽媽的幫助,他似乎什麼都不能做了。 他的脾氣開始變得暴躁,每天就哭著吵著要裝機器手臂,要上學,他會用腦袋把桌上的東西都頂到地上,把李涵喂到他嘴裡的食物吐得到處都是,他也會徹夜徹夜地哭,哭得喉嚨都發了啞……到了最後,他又變得一言不發,每天只是坐在家裡發呆。 在顧銘夕又一次不肯吃飯以後,顧國祥搶走了李涵手裡的碗,說:「他不吃就算了,肚子餓了,我看他吃不吃。」 顧銘夕也很倔,足足餓了一天一夜,李涵心疼地直掉眼淚,顧國祥卻始終阻止她去給顧銘夕喂東西吃。 到了第二天早上,顧國祥和李涵吃早飯時,顧銘夕跌跌衝衝地走到了他們身邊,眼巴巴地看著桌上的稀飯直流口水。顧國祥給他端來一個小椅子,盛了一碗稀飯放在茶几上,又放了一個勺子,說:「想吃的話,就自己吃。」 顧銘夕愣愣地看著他,李涵忍不住說:「國祥……」 「難道你要喂他一輩子嗎?」顧國祥的眼睛在鏡片後泛著冷厲的光,對著六歲多的顧銘夕,他簡直是鐵石心腸,「爸爸不管你用什麼方法,這碗飯,你必須自己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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