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含胭 > 寂寞的鯨魚 | 上頁 下頁 |
| 一一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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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蓮又找出幾張駱靜語高中時的集體照,一個班級只有十幾個人,占喜很輕易地就能找到他。 誰讓她的小魚這麼高又這麼帥呢?總是站在最邊上,神情很溫和。占喜問:「周老師,小魚以前在班裡是不是很受女生歡迎啊?他這長相要是放在我高中裡,是校草沒跑啦!」 周蓮看著照片笑道:「是挺受女生歡迎的,不過他很內向,不是那種活潑的性子,幾乎不和女生來往,走得近的也都是男同學。」 周蓮像是想起了十幾年前的事,「我在盲聾學校工作二十多年,駱靜語是我印象最深的學生之一。小占,我不知道你對這個學校有沒有瞭解,應該沒有吧?」 占喜搖搖頭,在認識小魚以前,她從來沒有認識過聽障人士,怎麼可能對盲聾學校有瞭解? 周蓮吃著小餅乾,給占喜講起來:「我們學校是十二年一貫制,初三以後,會有一部分文化課成績比較好的聾生去普通高中隨班就讀,為了沖高考,那些孩子大多都戴著助聽器,有殘餘聽力。」 「像小魚這樣一點兒也聽不見的孩子,要麼初三畢業就不上了,要麼就繼續留在學校念高中。高中裡也有文化課,好好學也可以衝擊大學,小魚的姐姐駱老師就是留在聾校考上的大學。但這樣的學生其實很少,絕大多數學習都不好,學校高中部更側重職業教育,希望他們能學一些傍身的本領。」 占喜聽得很認真,周蓮把水果盤推給她,她拿起一個香梨哢哢地啃。梨子很甜,汁水弄濕了她的手指,她也無暇去擦,只想多聽一些關於小魚的事。 周蓮:「在學校裡,我們有美術課,電腦設計課,計算機課,廚師課,西點課,中式麵點課……都是適合聾生擇業的課程。我教的手工課也都是教他們做一些生活中實用的東西,比如手工香皂啊,手工皮具啊這些。男生們都不喜歡,這麼多年了,只有小魚是個例外,在動手能力上他特別有天賦,做什麼東西都一學就會,比女生做得都好。」 「有一年暑假,我去北京參加一個手作方面的交流活動,同屋的是一個比我大幾歲的姐姐,她在日本生活過幾年,學過燙花,工具都帶著,空閒的時候就教了我一下。我覺得挺有意思的,回來後就買了些基礎材料,自己搗鼓著做了幾朵花。」 「開學以後,我帶著一朵花去給學生上課,就是這朵黃玫瑰,我記得很清楚。」 周蓮把那朵已經保存十幾年的黃玫瑰又拿給占喜看,「我告訴他們這叫燙花,是用布做的,如果有人感興趣,可以課後來找我,我給他們演示一遍怎麼做。」 「後來,大概有三、四個女生來找我,然後我就看到了小魚,紅著個臉,在辦公室門口探頭探腦,不敢進來。哎呦,那個場景我印象太深了。」 占喜手裡捏著黃玫瑰,腦海裡一下子有了畫面,她的小魚就是這樣的呀!不僅害羞,有時還膽小,見到她時老是想逃跑,是一頭傻乎乎的魚。 周蓮笑得很溫柔:「他那時才初三吧,記不得是十四還是十五了。我把他叫進來,他說他想再看看那朵花,我給了他,他把那朵花拿在手裡反復看,眼睛裡都亮著光的,跟我說這花真好看。」 「唉……」周蓮歎口氣,「可惜燙花的製作材料太貴了,我沒有辦法給他們上課。小魚看我做了一遍燙花後,每天都來看那幾朵花,終於有一天,他和我說他想學,問我能不能教他。我說你要麼自費給材料費,我教你做幾朵入門的花,難的我也不會。」 「第二天他就把錢帶來了,是他自己存下來的零花錢,丁零噹啷的連硬幣都有。我一下子就心軟了,真是個傻孩子,我說算啦,不收你錢了,但你別和別人說,我偷偷地教,你偷偷地學。他不答應,非要把那一堆零錢都給我,後來我就收下了,有幾十塊吧。小魚就是這樣的性格,很較真的,他不會允許自己占我便宜。」 「我教他畫花型,剪花型,染色,用燙鏝去熨燙,他學得非常快,不過沒學多久,我們就繼續不下去了,因為我沒有東西教他啦!我會的花型就那麼三、四種,他都學會了。我說你要學更難的,你得去找老師。」 「我沒想到他真的會走這條路,高三畢業那年的暑假,背著行李就去上海了。」周蓮看著占喜,「其實我一直覺得,小魚這個孩子,就算他不做燙花這一行,做別的,他一樣會做得很好。因為他真的是個很執著很純粹的人,還耐得住寂寞,這樣的性格非常適合手作這一行。」 周蓮歎口氣,「他能選擇燙花這一行,這麼小眾的,門檻雖低,精進卻很難,我覺得他也是很有魄力,畢竟是個耳朵聽不見的孩子。吃虧也是吃虧在這裡,很多事情太被動,沒人幫他他自己就沒辦法解決,這個怪不了他,他能做到現在的成績已經很不錯了。只是……」 周蓮看著照片裡駱靜語稚氣的臉龐,又抬頭看向占喜,「只是我總覺得他應該可以更好,真的小占,你可以給小魚多些鼓勵,讓他多點信心。他還年輕,有天賦又足夠努力,他就是缺了點運氣,在這一行,他理應有更大的成就。」 聽到這兒,占喜想到自己幫小魚寫給方旭的那份「發言稿」,那件事的後續是什麼? 她回憶了一下,小魚見過方旭後,她在微信上問他聊得如何,他沒有正面回答,她問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飯,他說他有事。後來就是元旦假期,她回富椿鎮了,兩人再也沒聊起這個話題。 占喜以為事情已經解決了,小魚和方旭依舊在合作,如今聽到周老師的話,她心裡產生了疑問,小魚和方旭的矛盾真的解決了嗎? *** 手語課結束後,占喜去便利店買了些零食飲料,又給自己買了個三明治當午飯,坐公交車去濕地公園。 這些年,濕地公園每年都會舉行花朝節活動,為期一個月。這天是開幕式,也是最正兒八經的節日當天,公園裡人非常多,占喜買票進去,一路看到的都是身穿漢服的年輕人,有男有女。 小魚發微信說他在姻緣橋邊等她,占喜看到這地名就想笑,心想這人是故意的吧? 她沒有漢服,特地穿著一條粉紫色連衣長裙,外頭是一件白色毛線開衫,長髮披在肩上,臉上化著淡妝。 原本以為自己打扮得挺美,可是和路上那些穿著漂亮漢服、頭戴花飾的嬌俏小姑娘一比,占喜的穿著實在很寡淡。 三月裡的濕地公園鶯飛草長,還未到鮮花盛開的旺季,不過柳樹已經抽出了鮮嫩的葉芽,各種花骨朵兒也都綴在了花樹的枝丫上。 天藍雲白,占喜心情頗佳,循著地圖找到姻緣橋,遠遠地就看到一個高個子灰衣男人倚坐在橋沿邊,兩條長腿交叉著,肩上挎一個攝影包,手裡端著一台單反相機,正在取景。 就像是有心靈感應般,他的鏡頭慢慢地向這邊移過來,當占喜進入鏡頭範圍後,那人就定住不動了。 占喜雙手拎包負在身後,幾乎是跳躍著向他走去,還未走近,就聽到快門聲「哢擦哢擦」地響起。 駱靜語放下相機,在占喜走到他面前時,很自覺地摘掉口罩,對她露出微笑的臉龐。 「你幾點到的?」占喜問。 駱靜語用手語比了個「十」,現在占喜已經看得懂了。 「吃飯了嗎?」占喜笑嘻嘻地拍拍自己的包,「我帶吃的了,我們可以野餐。」 駱靜語單手比手語:【吃過飯了。】 占喜看看四周,姻緣橋這兒人好多,有很多人圍著一棵樹,好像是把紅繩系到樹上,紅繩上還掛著小木牌。 「他們在幹嗎?」占喜挽住駱靜語的胳膊,指著那棵樹問。 駱靜語覺得這都不用答,好多景區都有這樣的一棵樹或是一面牆,掛著同心鎖呀、姻緣牌呀……他低頭看占喜,發現她臉頰紅撲撲的,大眼睛一直盯著那棵樹看,心裡立刻就明白了。 駱靜語牽住占喜的手向著那棵樹走去,樹邊有個攤位出售帶紅繩的姻緣牌。駱靜語用眼神詢問占喜,他倆交往才一周,不經過她同意他是不敢買的,畢竟這代表兩個人的心意和憧憬。 占喜的臉更紅了,羞答答地看了他一眼,拿起一個姻緣牌裝模作樣地問店主:「多少錢呀?」 店主玩著手機沒理她,駱靜語被逗笑了,接過她手裡的木牌,指指桌角的二維碼,大字兒明碼標價著呢,二十塊錢一個。 占喜羞得躲到了他身後。 駱靜語拿著姻緣牌又向她確認了一下。 占喜點點頭,駱靜語便掃碼付款,又牽著她來到另一棵樹旁,樹枝上吊著好幾支水筆讓人寫字。 他拿起一支水筆,在姻緣牌左邊工工整整地寫下自己名字:駱靜語,又在底下畫了一頭噴水花的鯨魚。 他把木牌遞給占喜,占喜在他名字邊寫下自己的名字:占喜,底下畫了個圓滾滾的雞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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