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含胭 > 寂寞的鯨魚 | 上頁 下頁
七五


  記憶裡,那也是一個冬天,好像是十二月初。

  占喜念大一,剛過完十九歲的生日。

  羅欣然當時的男朋友是校籃球隊的,和隔壁大學校隊打一場友誼賽,幾個室友就陪她一起去給本方球隊加油。

  比賽最後輸了,因為對方球隊有一個男生打得特別好,個兒很高,眉眼凌厲,十分囂張。

  那麼冷的天氣,占喜和女生們在球場邊凍得發抖,那人卻在賽後把上衣脫個精光,露出一身漂亮的肌肉在場邊喝水,和隊友們打打鬧鬧。

  占喜還沒見過這種類型的男生,不免多看了幾眼,沒想到,那人也注意到了她,邁開長腿跑到她面前,自我介紹後,笑著問她叫什麼名字。

  鬼使神差的,他們互相加了微信,後來,那人就時不時地找她聊天。

  占喜剛從高中壓抑的氛圍中脫離出來,還未適應大學略顯寬鬆的生活節奏,聊天時就顯得很木訥拘謹。

  她以為對方會像高中同學一樣,覺得她無趣,但他並沒有。

  他時刻保持著旺盛的好奇心,還很耐心,在聊天時善於調動氣氛,講話很有趣,梗特別多,時常把占喜逗笑,聊天從不冷場。

  羅欣然說這人是情場高手,讓占喜別太當真。

  占喜將信將疑,卻不捨得和他劃清界限。她那會兒太青澀,頭一次碰到這樣的男生,高大,痞帥,幽默,對她噓寒問暖。占喜知道自己對他有了好感,理智又告訴她再多觀察觀察,千萬別被人給騙了。

  他們一共見過三次,除掉籃球場上的初見,第二次是那人找占喜去校外逛了一圈,請她喝了一杯奶茶。第三次是聖誕節時,那人來占喜的學校,占喜請他吃了一頓食堂。

  他送給占喜一份聖誕禮物,是一款熱縮片做的草莓髮夾,很可愛。他說是他親手做的,占喜不太信,看他吊兒郎當的樣子,也不像是會做這種小玩意兒的人。

  那年元旦,占喜回家,還和那人保持著微信聯繫。

  她都不知道是怎麼出的事,完全猜不透遲貴蘭是怎麼知道的這個人。

  總之,元旦後返校,老媽突然殺到學校,找到輔導員大鬧特鬧,說學校管理不嚴,居然讓外校的男生隨意進出,那種人就是流氓混混,還試圖誘拐她單純無邪的女兒,如果出了事,學校可負不起這個責任!

  不僅如此,遲貴蘭還拖著占喜去她的寢室,把三個室友都罵得狗血淋頭,尤其是沖著羅欣然。

  開學報到時,遲貴蘭就看羅欣然不順眼,念叨過讓占喜換寢室。

  好死不死,羅欣然當時剛挑染了幾簇藍色頭髮,煙和打火機也隨意地丟在桌上,遲貴蘭看到後簡直要瘋,差點撲上去打人,被輔導員攔住才沒得逞。

  羅欣然沒理她,直接出了寢室。遲貴蘭又在寢室裡罵了好久,攔著留下的姚穎和趙晴晴,說是她們帶壞了她的寶貝女兒,最後要求輔導員給占喜換寢室,要不然這事沒完!

  從頭到尾,占喜就低著頭站在母親身邊,無聲地哭泣,姚穎和趙晴晴的視線落在她身上,她羞愧得抬不起頭來。

  想到高中時也這樣,遲貴蘭不是第一次上學校鬧事,可她都上大學了,為什麼還會這樣?

  寢室門口聚了好多人,來了又去,興沖沖地看遲貴蘭罵人,而羅欣然這一晚乾脆就沒回來。

  占喜當時都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後來還是遲貴蘭自己說的,她看了女兒的手機,發現了她和那人的聊天記錄,就警告了對方。

  占喜大駭,問老媽到底對他說了什麼,遲貴蘭回答沒說什麼,就是問了問對方的家庭情況,他家條件很差!她就讓他離自己女兒遠一點。

  其實,占喜當時並不知道對方的家庭情況,他們認識還不足一個月,聊天還沒涉及這些。

  遲貴蘭很得意,說如果不是她早早地發現了端倪,占喜被這種人纏上,這輩子就完了。

  後來,占喜的寢室也沒換成,因為沒有一個寢室願意接收她,大家都被她的媽媽嚇到了。

  占喜偷偷哭了好幾天,她那時候很慫,就只會哭,都不敢去求室友們原諒,每天一個人進進出出,感覺所有人都在看她,在背地裡對她指指點點。

  羅欣然見她實在可憐,就在寢室表態,說這事兒其實和占喜無關,她願意和占喜繼續住下去。

  姚穎和趙晴晴都很寬容,也都同意了,只是姚穎提出,遲貴蘭不能再來寢室,要不然,她們都會被逼瘋。

  占喜保證了,從那以後,她再也沒和任何男生走近過,全部心思都花到了學業上。

  至於那個人,事發後,她給對方發過一句「對不起,我們以後不要再聯繫了」,卻驚訝地發現,她已經被拉黑。

  ***

  占喜告別駱靜語後,先把小貓帶回802,又坐電梯下樓。

  走出單元門,她就看到一個高大的身影站在陰暗處,有一點火光閃爍著,是紀鴻哲在抽煙。

  占喜雙手插兜走到他面前,問:「你要問我什麼?」

  紀鴻哲抽了一口煙,笑道:「你說呢?」

  「我不知道。」

  「你和小魚……」紀鴻哲問,「現在是什麼情況?」

  占喜警惕:「這和你沒關係吧?」

  「是沒關係,你別緊張,我現在對你沒意思,我有女朋友,你可別多想。」紀鴻哲說,「知道我剛才為什麼問你,你媽還在不在麼?」

  這是一個很失禮的問題,占喜從來沒想過會有人直接問對方至親還在不在,聽到以後便生氣地說:「你很沒有禮貌!」

  「你別誤會,我的意思是如果你媽還在,你怎麼有膽子和駱靜語來往?」紀鴻哲真的想不通,「你媽是怎麼一個人,你不知道嗎?她對我都那樣,要是知道自己的寶貝女兒在和一個聾啞人來往,她不得殺了小魚啊?」

  占喜捕捉到他話裡的一個重要信息,問:「我媽對你怎樣啊?」

  紀鴻哲都氣笑了:「你真不知道嗎?」

  占喜搖頭。

  「簡單點說吧。」紀鴻哲告訴她,「那年元旦,你媽冒充你和我聊天,說要給我寄新年禮物,問我要家裡的地址。我也是傻,就告訴她了。」

  占喜後背瞬間生出一股寒意,這件事,遲貴蘭從沒說過。

  紀鴻哲繼續說:「元旦後,她突然找來我家,當時我在學校,家裡只有我爸媽。你剛才也知道了,我爸媽是聾啞人,和小魚一樣的。占喜請你想像一下,你親愛的母親,在知道我的父母是聾啞人後,她會做什麼?」

  占喜想像不出來,心裡只想到一個詞——血雨腥風。

  「具體做了什麼我就不說了吧,反正那陣子我爸媽特別傷心,覺得很對不起我。我呢,當時想殺人的心都有了。」紀鴻哲的煙抽到頭,煙蒂摁到垃圾桶上,又抬眸看占喜。黑暗中,他的眼睛冷冰冰的,占喜都不敢與他對視。

  她只能說:「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

  紀鴻哲又壞壞地笑起來,是他慣有的笑容:「你不用和我道歉,我早就忘了這件事了,我只是沒想到,你會和小魚來往。我還是那句話,小魚和我不一樣,我好歹是健康的,你媽發瘋,被傷得更深的其實是我爸媽。我想得開,但小魚不一樣。」

  占喜愣愣地看著他。

  紀鴻哲指指自己右耳:「他聽不見的,和我爸媽一樣,是個聾啞人,殘疾人。他全家都聽不見的,他爸,他媽,他姐姐,還有他過世了的爺爺和奶奶,全部,都聽不見。占喜,你明不明白啊?」

  占喜驚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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