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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九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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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柯,我快二十了。」張有鑫語氣很認真,「咱倆是兄弟不?問你要根煙都這麼難嗎?你不會還把我當病人看吧?我不是病人!我就是受了傷,我……我還是個男人!」 柯玉感到奇怪:「我又沒說你是女人。」 「不是……」張有鑫也煩了,「你就說你給不給吧?」 「不給。」柯玉依舊拒絕。 張有鑫:「……」 她不給,他也沒辦法,雙臂交疊趴在窗臺上生悶氣。 柯玉抽完一根煙,說:「進去吧,熱死了,再過會兒你就要尿尿了。」 張有鑫一愣,這時候才感覺到不好意思,尿尿這麼一件所有人都要做的尋常事,到他這裡就變成了一個麻煩,居然還要柯玉幫忙。 時間到了,兩人一起進到狹小的衛生間,柯玉的語氣依舊平淡:「怎麼幫?你告訴我。」 她沒有和張有鑫一起生活過,也不知道他現在的生活方式,兩人熟歸熟,之前總也沒接觸過這樣的事。柯玉說服自己用平常心對待,心想張有鑫反正不把她當女生看,那她就乾脆不把他當人看得了。 張有鑫臉紅紅的,小聲說:「呃……你得把我抱起來,然後……我要脫褲子……你就別看,把我放到馬桶上就行。我上完了……再叫你。」 「……」柯玉很懵,「你不能坐上馬桶再脫褲子嗎?」 張有鑫看看柯玉家的馬桶,一邊什麼都沒有,另一邊就是淋浴房的玻璃門,洗臉台是在馬桶斜對面,伸長手臂才能夠得到。 「不能。」他實話實說,「你這兒要是有扶手,我就能坐著脫,要不然……坐著,你想嘛,我怎麼脫啊?沒東西扶,坐都坐不穩。」 看柯玉一臉為難,張有鑫沖她甩甩手:「哎算了算了,你把我抱上去吧,一會兒我撐著輪椅脫。」 「就按你說的來吧,我不看就是。」柯玉已經做好心理建設了。 ——這貨不是人,不是人,不是人。 張有鑫的臉更紅了,也沒再糾結,向著柯玉伸出雙臂。柯玉站在他面前,伸手環抱住他腋下,慢慢地把他的身體提了起來。 他們從沒有擁抱過。 雖然是「好兄弟」,張有鑫潛意識裡還是知道柯玉是女生,柯玉更加不會主動去和他身體接觸,所以這樣類似擁抱的姿勢,對兩人來說都是頭一次。 張有鑫的下肢完全不能用力,在膝蓋沒打直前,抱著會覺得重,但等他站直、低聲讓柯玉用腿頂住他的膝蓋,柯玉就覺得壓力驟減。 她已經很久沒有用這樣的角度去感受張有鑫,他是比她高的,高八公分,兩年前高三開學體檢,他是1米82,後來有沒有再長一點,就沒人知道了。 男孩子熟悉的氣息近在咫尺,柯玉眼睛望著天花板,心臟砰砰跳,不看張有鑫的臉,更不敢往下看,說:「你趕緊脫。」 不用她講,張有鑫已經用手去夠自己運動褲的褲腰,聲音越來越低:「好了。」 把他往馬桶上放,絕對是對柯玉的挑戰,又要不看見,又要放得准,只能依靠她平時積累的對自家馬桶位置的判斷:「你自己看著點,坐好了告訴我。」 「嗯……」張有鑫低頭觀察著,坐好以後趕緊把褲腰又拉上來一些,再伸手拽過輪椅支撐,「好了,你出去吧,一會兒我叫你。」 柯玉仰著頭,目不斜視地就出去了。 坐在馬桶上,張有鑫一手抓著輪椅車架,一手在自己下腹部輕柔地按摩擠壓,還輕叩了幾下,兩、三分鐘後,他終於聽到自己小便的聲音。 至於小便的感覺,那是從受傷以後就再也沒體會過的了。他神色很平靜,按照心理醫生的話不停地對自己說:這就是你現在的生活,不要急,慢慢地做,每一天都要經歷很多次,每成功一次就是進步。 把生活節奏放緩,坦然地面對生活裡這些細枝末節的事。以前一分鐘就能做完,現在可能要花十分鐘,沒有關係的,十分鐘就十分鐘,只要能獨立完成,就要給自己點個贊。急也沒有用啊,急了只會把事情辦糟,辦糟了後面就會更麻煩。需要別人幫忙時不要害羞,一切都要以自己身體為重。 …… 只是,再怎麼自我安慰,坐在柯玉家的馬桶上,張有鑫還是會感到鬱悶,又一次羡慕起黎衍來。 衍哥就不會有這些煩惱,他可真走運。 張有鑫一邊排尿,一邊繼續按摩小腹,終於,他知道自己排乾淨了,時間已經過去七、八分鐘。 他沖掉馬桶,對著外頭喊:「柯柯!我好了!」 柯玉又是仰著腦袋摸進門來,還抬手擋著眼睛。 張有鑫笑了:「你要不要這麼誇張?」 「閉嘴。」柯玉摸索著又用力把他給抱起來,張有鑫手裡拽著褲腰,提上來後,示意柯玉把他放回輪椅上。 任務結束。 張有鑫把兩隻腳放上輪椅踏板,拽拽自己的褲子,和柯玉一起松了口氣。 中午兩人吃外賣,張有鑫吃得很素。據他說,他現在的飲食比較講究,米飯吃雜糧飯,蔬菜水果吃得比較多,肉類只能適量攝入。 「不用我解釋是為什麼了吧?」他憋著笑看柯玉,「吃飯時說這個話題真不太好。」 柯玉埋頭扒飯,不想理他。 見她一直不說話,張有鑫叫她:「柯柯。」 柯玉抬起頭來。 「你會覺得我現在很奇怪嗎?」張有鑫問,「我挺久沒回學校上學了,也不知道到時候開學,人家看到我會是什麼反應。這一年,俞瑄他們從來不主動找我聊天,每次都是我去找他們,但我發現好像很難再和他們聊起來。他們……會有顧慮,可能是覺得我和以前不一樣了。」 他夾了一筷子蔬菜吃進嘴裡,「你呢?你現在對我是什麼感覺?我知道你們都沒和我這樣的人相處過,我自己以前也沒有。癱瘓……真的,這種感覺自己沒體會過,是絕對想像不出來的。我現在有交新朋友,都和我一樣是輪椅族,有人是截癱,有人是截肢,和他們聊天就比較聊得起來,感覺大家都是一樣的。柯柯,如果你不喜歡再和我來往,你……和我直說就行,我不會勉強你的。」 「為什麼要這麼說?」柯玉看著張有鑫的眼睛,他的眼神很乾淨,就像他這個人一樣,簡單純粹,沒有心機。她說,「三金,是我哪兒做得不對,讓你覺得不舒服了嗎?但我真的沒有任何你以為的想法,我沒其他朋友,認識的那些攝影師都只是同行。你知道的,我一直都只有你一個朋友。」 「我就是……隨便想想。」張有鑫笑得有些勉強,嘴邊的酒窩淺淺顯露,「我擔心你會煩我,怕我。我來之前的確沒考慮周全,就剛才上廁所的事,之前覺得應該沒有問題,大不了就讓你搭把手,不過真的事到眼前,就……覺得自己是不是有點過分,畢竟你是女生,你不會覺得我在耍流氓吧?」 「不會。」柯玉又低頭扒飯了,「三金,咱倆認識七年了,有些話就敞開說吧,我不會煩你,更不會怕你。我知道你現在會和以前不太一樣,但我真的沒把你區別對待。比如剛才的事,我其實是因為不太懂,以後可能還會有別的事,你教我就行。你不是打算在這兒租房子嗎?那以後我們就會經常見面,你依舊是我唯一的朋友,記住,不是最好的朋友,是唯一的朋友。」 張有鑫有很多朋友,學校裡的,學校外的,現在受了傷,還認識了一些輪椅族朋友。比如黎衍,他就覺得是自己很要好的朋友之一,儘管出院後就沒見過面,但因為兩人都是年紀輕輕就致殘,在微信上聊天就很輕鬆自在,有時還會互相說說生活中面臨的困難,吐槽自己這倒霉的人生。 可是柯玉說,他是她唯一的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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