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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一七


  於是,黎衍就把自己和周俏相識、重逢、相戀的經過說了一遍。看過俏俏日記,連兩人沒有交集的那些日子,他似乎都能體會到小周俏的一顰一笑和她當時的生活軌跡。

  陳司堯聽得十分專心,也不做筆記,偶爾在黎衍停頓時會插嘴問一句,引導他繼續往下說。

  和周俏有關都是甜蜜的回憶,就算吵架都甜蜜,黎衍說得很順,說完以後,陳司堯做了簡單小結:「也就是說……你在五年半前的三月英雄救美了一回,最後給你討回一個老婆,可是在四月,你就碰到了一場意外?」

  黎衍的眼神瞬間就冷了下來,說:「對,四月,四月十二號,晚上11點多,近12點的時候。」

  陳司堯說:「黎衍,我知道回憶這些事會讓你感受到痛苦,但是今天,我們就是為了解決這個問題才會有這場聊天,所以,我還是想聽你說說那段時間發生的事。你可以想到什麼就說什麼,我只有充分地瞭解你,才能真正地幫助你。」

  黎衍摸了摸自己的大腿假肢,沉默了一會兒。

  車禍截肢後,他從未進行過心理輔導,當時,殘聯的工作人員說可以進行免費諮詢,但他半點兒意願都沒有。

  他自己都不願意看到自己殘缺的身體,厭惡至極,哪裡還會對著一個陌生人把這些慘痛經歷、自己的想法再說一遍,想都不願想,說出口直接會瘋。

  可現在,截肢已經快六年,看著自己空蕩蕩的下半身也快六年,他都快忘了有腿是什麼感覺,腳踩著地又是什麼感覺。以前夜裡睡覺,手突然摸到自己的殘肢會嚇得驚醒過來,最近兩、三年這種狀況越來越少,就算摸到了,夢裡也知道自己就是這樣的身體,他已經開始習慣。

  所以,在最初的排斥後,黎衍還是對著陳司堯,把受傷、截肢、住院、複健的經過又說了一遍。

  這樣開口後,之後的聊天就順理成章地進行下去了。陳司堯知道了黎衍複健時的各種不順心;知道他是如何在601獨自生活三年多,幾乎不出門不見人;也知道他靠寫網絡小說為生;知道那幾年他過得很落魄,不管是外表還是心理都游離在正常人以外;知道他唯一的朋

  友是截癱患者張有鑫;知道他和母親、繼兄關係很一般……而最後,把他從這樣糟糕的生活狀態里拉出來的人,就是周俏。

  「那麼黎衍,我想知道,最近,發生了什麼事,會讓你產生尋求心理諮詢這個想法?」陳司堯聲音平和,語速緩慢,「從你的描述裡,我覺得你現在的生活狀態挺好的,雖然周俏在國外進修,但是你們感情恩愛如初。你自己有穩定的工作,收入還不錯,和同事關係也融洽,和家人的關係也處在一個非常好的階段,你是怎麼產生來諮詢這個念頭的呢?」

  黎衍想了一會兒,說:「陳老師,不瞞你說,截肢以後這五年多,我其實……一直都存在著……情緒失控的問題。」

  他說得很痛苦,「以前一個人住在601,沒人知道這些事,我就算發脾氣,摔東西,哭,失眠……都不會被人看到。後來認識了周俏……她……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反正她是見過我發脾氣時歇斯底里的樣子。我知道自己有時候是不講道理的,但是我控制不了,真的,我控制不了。事後我回想起來,覺得自己很混蛋,但是當時我就是控制不了。」

  陳司堯說:「能給我舉幾個例子嗎?不一定是和周俏有關,我想知道你所謂的情緒失控,究竟是怎樣的一種程度。」

  黎衍說:「很久以前,點了外賣,送餐員不肯送上來,電話裡和我說,你難道沒長腿嗎?我當時就瘋了,把手機都砸了。」

  「現在的工作,面試那天,回家路上一個人坐地鐵,很擠,輪椅輪子弄髒了別人的衣服,那人想要我道歉,我當時……殺了她的心都有!」

  「我走路樣子很醜,在小區裡鍛煉,別人看我,我……我真的……真的要花很大很大的力氣才能忍住脾氣,還是因為周俏在身邊。如果周俏不在,我是絕對不會去外面走路的!有幾次,在外面上廁所,輪椅進不去隔間,我要走幾步進去,被人看到了,我都會……非常痛苦。就會一遍遍想,為什麼是我要經歷這一切?為什麼我就不能和別人一樣,好好地走路?我沒做過任何虧心事,為什麼遭遇這一切的是我呢?我那個時候……才二十二!」

  他情緒激動起來,眼睛也紅了,

  雙手捂住臉,肩膀止不住地抖動:「今年開年會,我們公司的人力資源總監在六、七百個人的大會上,說要給公司總部進行無障礙設施改造。我們總部……就我一個殘疾人,平時坐輪椅的。我就不明白,你改造就改造,為什麼要說出來?我也沒求著你改造啊!我能上普通廁所的!就因為我坐輪椅,和別人就不一樣嗎?!我明明工作能力比人家強,工作效率比人家高,就因為我坐輪椅,所以我工資活該就比別人定得低?!」

  陳司堯沒有打斷他,眼神沉靜地看著黎衍,任他發洩心中的委屈,等他冷靜一點後,示意他繼續往下說。

  黎衍深吸一口氣,眼角一片濕潤,神情無助又沮喪:「我其實……一直到現在,都不能接受自己的身體。剛才說的那個叫三金的朋友,他說我拍照非要站起來拍,是在他面前秀優越感。其實不是的……那是我最能夠接近普通人生活狀態的一種方式了。我平時沒法走,就算走,也很醜,我只有拍照時可以像個普通人那樣站著,尤其和周俏一起,我想像個普通的丈夫,可以給她依靠!我不是排斥坐輪椅,我哪裡離得開輪椅?那就是拍個照而已,都不能讓我站著嗎?!」

  「這件事我完全理解並支持你。」陳司堯說,「在你的能力範圍內,站著拍照,坐著拍照,都是你的自由。」

  黎衍皺眉搖頭:「除了醫生護士、做假肢的工作人員、複健師……我不願意讓任何人看到我的腿,包括家裡人、同學、好友……就算在他們面前不穿假肢,我也一定會穿長點兒褲腿的褲子。我做不到像別的雙大腿截肢的人那樣,光著個腿拿兩個小板凳挪來挪去,人家說那叫灑脫,人生在世有什麼看不開的?自己方便、舒服最重要。不!對我來說不是……我寧可不要這種灑脫,讓我那樣子做,不如殺了我。」

  陳司堯說:「我理解,這很正常,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底線,不是別人能接受你就非得要接受的,你遵從的是自己的內心,不用去理會別人的話。」

  黎衍繼續說:「我一直是這麼堅持的,唯一例外的就是周俏。她是我妻子……但就算是周俏,我第一次被她看到身體時,照樣很難……

  接受!當時差點就瘋了,因為那個時候我已經喜歡她了!被她看到殘肢,我真的……就……就想去死!」

  他瞪大眼睛看著陳司堯:「我以前經常會想要去死!從六樓跳下去。都這樣了,活著還有什麼意思?一個人住在601,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我就是放不下我媽!我死了,我媽怎麼辦?那時候我打定主意不結婚的,我都想好了,我媽哪天沒了,我立刻就跟著她去,我都沒想過我會遇見周俏!」

  陳司堯耐心地傾聽著,黎衍的語氣又平緩下來,「和周俏在一起……兩年了,這個念頭沒再出現過。我是想和周俏一起到老的,就算過得苦一點窮一點,只要兩個人在一起,生個孩子,有份工作,我覺得就很滿足了。可是最近……我的朋友,三金,他居然自殺!還是我報的警!消防破開門的時候,我看到他躺在地上……那個畫面到現在都還在我腦子裡!我知道我不應該去想,為什麼還要去想這種事?但是我控制不住自己!我就是會去想,想到自己以前也有過這樣的念頭,想到萬一哪一天,我也碰到自己承受不住的事,我會不會和三金一樣?三金比我開朗很多啊!那我萬一也這樣,周俏怎麼辦?我媽怎麼辦?」

  這些想法,黎衍沒對任何人說過,連周俏也沒敢說。他怎麼能對周俏說出他有這樣的想法?會嚇到她的,她會哭的!

  他甚至都嚇到自己了,就連看一本虛構的電影,他都承受不住,以後怎麼辦?有人笑話他,有人諷刺他,摔跤了,出糗了,出門在外碰到困難了,他能經受這些接二連三的考驗嗎?

  陳司堯說:「黎衍,我大概知道你的問題所在了。現在,我想聽你說說你的成長經歷和家庭情況,剛才我一直聽到你說你媽媽,那你爸爸呢?」

  黎衍緩了口氣,沉沉開口:「我不是很想說他,他在我八歲那年出軌,和我媽離婚了。八歲到現在,快二十年,我見他次數非常少,這個人在我生活裡已經忽略不計了。」

  「你和你媽媽感情怎麼樣?」陳司堯問,「我是說你受傷以前。」

  黎衍眼神飄了一下,說:「挺好的,不過小時候她因為單位裡下崗,找了個新工作特別忙,有……

  幾年我是住在外婆家的。後來十五歲上高中,我志願特地填的住宿學校,我媽也找了男朋友,搬去和對方同居了。從那以後我和她一起生活的時間就變得很少,直到現在。」

  陳司堯問:「八歲以前,你父母沒離婚的時候,他倆感情好嗎?對你照顧多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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