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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八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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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衍笑了一下,心裡知道,周俏當時一定是想到了他。 下午,窗外漸漸響起雨聲,由輕至響,最終嘩啦嘩啦遮蓋掉其他所有聲音。黎衍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了兩個小時,最終被殘肢處的骨痛給弄醒。 他睜著眼睛望向天花板,兩隻手給殘肢做著按摩。 剛剛過去的八月晴熱高溫,最多就下過幾場午後的雷陣雨,所以黎衍已經有一個多月沒遭遇骨痛了。 在床上賴了一會兒後,他起床爬上輪椅,開始了這一天的鍛煉。 啞鈴練臂、拉力器練胸、卷腹、凌空俯臥撐、殘肢負重抬腿…… 一輪練完後他穿上假肢,背脊貼著牆壁,一邊看電視一邊練站。 最後,就是練走。 撐著兩支肘拐,在不大的客廳裡來回走,像鴨子,像生銹的木偶,像即將沒電的機器人。因為沒人圍觀,黎衍也不再管上身搖擺得有多厲害,褲腿一直挽到膝蓋上,只注意看踝關節和膝關節的活動。 他答應周俏要走一小時,最後發現實在做不到。太累了!兩隻手都要撐斷了,腰也不行,四十多分鐘後,他再也走不動,挪到輪椅前一屁股坐下來。 全身都是汗,從頭濕到腳,黎衍在輪椅上歇了五分鐘才有力氣把假肢卸下來,又去衛生間沖洗了一下。 從地上往塑料椅子上爬時,原本手臂一撐就能上去,可這回他手發軟,撐了兩次都沒能成功。雙臂扒在椅面上冷靜了一會兒,他咬咬牙,嘴裡喊著「一二三」,用盡全力一撐,身子才爬了上去。 看吧,這就是所謂的「你沒有和別人不一樣」,也是他們嘴裡的「美好人生」。 黎衍打開花灑,低垂著眼眸,讓熱水沖到自己身上。 * 周俏很早就出了門。 帶上一個三明治,一邊啃一邊走去公交站,打算去A省圖書館。 在圖書館裡,她借了三、四本和酒店管理專業相關的書,翻開一本筆記本,拿上筆,坐在桌子前慢慢看。 書目無人推薦,是她自己瞎找的。要做什麼筆記?她也不知道,就先準備著了。周俏想先把書看個大概,反正也沒地方去,等黎衍起床兩人遇上搞不好又要吵起來。 和黎衍吵架實在是件很頭疼的事,周俏知道他心思敏感,容易多想,講話時已經很注意,但稍微說得不對…… 還是會被他帶跑節奏。 比如她說她會「不甘心」,明明就是不甘心讓機會從手中溜走,結果黎大爺能理解為她不甘心嫁給一個殘疾人。 這種指鹿為馬的本事周俏也是佩服得很,所以現在已經有經驗,吵就吵吧,吵完大家冷靜一下,再坐下來溝通。 至於黎衍說的離婚,周俏心裡很生氣。現在所有事情還沒有定論,她打算先不和他計較。如果最後她真的要走,而黎衍又真的要離婚,周俏決定就算耍賴也不去民政局。 這麼能耐?兩年後去起訴好了! 看書看到近中午,周俏記了好多頁筆記,辦了借閱手續後帶著書去商場上班。 整整一天,她和黎衍沒有互相聯繫。 周俏覺得很正常,黎大爺是吵架、冷戰的一把好手,剛吵過的第二天,理論上來說,他是不會先開口的。 第一次冷戰時的場景還歷歷在目,某人已經燒得昏天黑地,照樣咬緊牙關不開口,非要她成為那只「豬」不可。 這次比那次嚴重得多,周俏已經做好了打持久戰的準備。 晚上9點半,臨近下班,周俏的手機響了。 她拿起來一看來電人,著實沒想到,居然是黎衍打來的。 周俏很吃驚,接起電話:「喂……」 「你快下班了嗎?」黎衍聲音很低,背景音裡竟然有雨聲。 「你在外面?」周俏的心怦怦直跳,「不是下雨了嗎?你怎麼在外面?」 黎衍說:「我來接你下班,老地方等。」 周俏:「……」 黎衍又問:「你帶傘了嗎?」 周俏回憶了一下:「沒有。」 黎衍說:「我給你送上來吧,從大門到我這兒有段路,我車子開不過去了。」 「別!」周俏趕緊阻止他,「黎衍你聽我說,你下車很麻煩,還要穿雨衣,我跑過去就一點點路,淋不濕。就算淋到一點回去也要洗澡,沒關係的。你不用給我送上來,真的。」 黎衍不說話了。 周俏怕他又要生氣,聲音放柔了些:「在車上等我,好嗎?我很快就下班了。」 黎衍沉默了幾秒鐘,說:「好,我等你。」 下班後周俏一點兒也不耽誤,幾乎是用小跑的沖向電梯。 從商場裡出來,發現雨下得還挺大,隔著廣…… 場遠遠看到黎衍那輛小黃蜂停在老位置上,周俏單手擋一下頭頂,抱著包、淋著雨快步向他跑去。 就快要跑到車邊時,車門打開了,黎衍探出頭來大聲喊:「快上車!」 周俏一下子就沖進車後座,關上門,黎衍回頭看她,問:「淋濕了嗎?」 「還好。」周俏摸摸自己頭髮和衣服,也就不到一分鐘的事兒,真濕不到哪裡去。 兩句話說完,狹小的車廂裡安靜下來,黎衍又看了她一眼,轉身向前,說:「坐好了,我開車了。」 「哦……」周俏還在摸自己頭髮,好像手是電吹風,能把頭髮摸幹似的。 小黃蜂啟動了,慢悠悠地調頭駛上馬路,黎衍沒說話,專注地開著車,周俏也不吭聲,眼睛望著窗外的雨景。 她發現自己都沒在雨天坐過小黃蜂,因為下雨的夜晚,黎衍幾乎都在家裡躺屍,根本沒有精神來接她下班。 ——那他現在腿還疼嗎? 周俏想著,肯定疼的吧,這又不是心理作用,而是生理上的正常後遺症,只能緩解,無法根除。也難為他下著這麼大的雨還來接她下班。 不過她還是沒有開口詢問。這種時候,兩個人之間的關係很詭異,互相關心,又互相博弈,明裡暗裡較著勁兒,說些無關緊要的話沒關係,核心話題一概不觸及。 一路沉默地回到雅林豪庭,黎衍在車位上停好車。周俏先下來,搬下後座的輪椅車架和後輪,組裝好後推到車門邊,黎衍低著頭把假肢放下地,又手撐椅面把屁股挪到輪椅上。坐好後,他給小車充上電,鎖好車門看了周俏一眼。 從頭到尾,兩個人都沒對對方笑一下。 黎衍擺臭臉的本事向來爐火純青,周俏也不是裝的,實在是笑不出來。 這人都要和她離婚呢,她還上趕著對他笑,那不是有病麼? 黎衍轉動輪椅和周俏一起坐電梯上樓,進屋後,周俏看了一眼餐桌,桌上的東西已經被黎衍收拾乾淨了,只剩下一袋桃子。 周俏隨口問了一句:「哈密瓜呢?」 黎衍愣了一下,硬邦邦地說:「我吃掉了。」 周俏沒想到:「整個都吃完了?」 黎衍掃了她一眼:「不能吃的嗎?」 「沒有,能吃的。」周俏說,「我先去洗澡了。」 在衛生間裡洗澡時,周俏想,今晚要睡哪裡呢? 看這架勢,還是應該睡小房間,真不想對著黎衍那張臭臉。 洗完澡,周俏順手洗掉內衣褲,又吹幹頭髮,走出衛生間時,發現黎衍還待在客廳。 他沒脫假肢,就靜靜地坐在輪椅上。周俏看著他,他也看著她,四目相對,彼此都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先有反應的是黎衍,他把假肢放下地,左手撐著餐桌站了起來。周俏的視線隨著他由坐到站而漸漸升高,兩個人的目光始終凝在一起。 黎衍站穩後,又板著臉看了周俏一會兒,接著,左手鬆開桌面,向她緩緩張開雙臂。 周俏的心尖就像被蚊子咬了一口,一瞬間又癢又麻。她慢吞吞地走到黎衍面前,抬頭看他,他輕輕攬過她的身子,收緊雙臂將她抱在懷裡,周俏便也抬手環住了他的腰。 「對不起。」黎衍說,「對不起,俏俏,我向你道歉。」 周俏的臉頰貼在他的肩上:「我昨天又看了一遍約法十八章,第十一條,黎衍要是發脾氣,一個禮拜沒肉吃。」 「行吧。」黎衍閉上眼睛,「我錯了,我認。明天開始一個禮拜只吃素,中飯我會拍給你,讓你檢查。」 「你腿疼嗎?」周俏終於問出這個一直繞在心裡的問題。 黎衍的回答簡單明瞭:「疼。」 周俏:「那你還不早點休息?」 黎衍:「我怕我進了房間,你又不理我了。」 周俏好無奈:「黎衍,是我不理你嗎?昨天是你朝我發火啊。」 黎衍說:「你看,你都不叫我阿衍了。」 周俏:「……」 她抬起頭來看他,輕聲叫:「阿衍。」 黎衍繃著的臉終於舒展開來,露出一個淺淺的笑:「你剛才為什麼不讓我去給你送傘?」 周俏以為他又想多了,解釋道:「我真的就是不想你太麻煩,我跑過去就一下子的事情。」 黎衍居然有些委屈:「我想了好久才想到這個辦法的,本來想淋個雨,搞一下苦肉計。」 周俏差點暈倒,相當無語地看著他。 「俏俏……」黎衍又一次按著她的後腦勺將她擁進懷裡,「下個禮拜,你什麼時候上白班?」 周俏說:「週一就開始了。」 黎衍用下巴蹭蹭她的頭頂,半晌後終於開了口:「你幫我約一下那位謝總吧,我想和他當面聊聊。」 周俏心裡一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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