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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五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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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俏搖頭晃腦地說:「不告訴你,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 吃完飯,看過夜景,張有鑫和郭哥通電話說了一聲,四個人便離開景區回民宿。 時間還不是太晚,天又悶熱,芳芳帶著小希望在泳池裡游泳。張有鑫有些心癢癢,磨了柯玉半天,兩個人也下水去玩了一會兒。 郭哥一家回來時,橙橙彤彤不幹了,文姐只能帶她們下水。於是,小院子的游泳池裡,很快又響起了一陣小孩子的歡笑聲。 周俏趴在陽臺護欄上看他們玩水,黎衍洗過澡,轉著輪椅來到她身邊,說:「你要想去玩也可以去,泳衣都有了。」 「不去,你不去我才不下水呢。」周俏說,「我也去洗澡了,今天好熱啊。」 房間裡空調打得十足,兩人都洗完澡,說是一起上床看電視,結果看著看著,就忍不住癡纏在一起。 …… 剛剛變得乾爽的身體很快又被汗水打濕,紊亂的呼吸漸漸平復後,周俏的臉埋在黎衍胸前,手搭在他的腰上,一下一下地撫摸著。她心裡突然想起一件事,說:「阿衍,昨天來的路上,你說你以前複健時,被人說過什麼話,現在能告訴我嗎?」 黎衍原本輕鬆滿足的表情一下子就沒了, 眼神變得有些冷,周俏抬眸看了他一眼,也不在意:「你要是不想說就算了,沒關係的。」 聽著她輕緩的聲音,黎衍的眼神又柔和下來,抬手摸摸她的臉頰:「其實也沒什麼,昨天就說要告訴你的。」 他頓了一下,不知該從何說起,半晌後開口道,「那時候,我剛知道自己腿沒了,差不多算瘋了吧,鬧了好久,有一個醫生就和我說,我這個情況穿上假肢可以重新走路。」 「我其實不太信,畢竟兩條腿都沒了,還只剩了這麼點兒。」 黎衍抓著周俏的手撫到自己的大腿殘肢上,和她一起輕揉那團軟軟的皮肉,「腿骨也就只剩十公分,我想著,這怎麼走啊?是安慰我吧?我媽說這是醫生說的話,醫生懂的肯定比我們多,他說能走,就一定能走。我想想也是,就信了,滿懷期待地轉院去康復醫院,定做了第一副假肢。」 「那個假肢吧,膝關節是鎖死的,接受腔下面就連著一根棍子,加一個腳板,非常非常短。我穿上以後,站起來就和你差不多高,當時就崩潰了,覺得這特麼什麼破玩意兒,就這?能走路嗎?」 「就是那個時候,我認識了三金。除了三金,康復醫院裡還有許多複健的殘疾人,什麼類型都有,你都不知道,就這麼一個小破醫院,都特麼還有鄙視鏈。」 「輕殘的鄙視重殘的,截肢的鄙視截癱的,腰癱的鄙視頸癱的……都是殘疾人,還分三六九等,我也算是大開眼界。」 黎衍自嘲地笑起來,想到那年發生的事。 穿著第一副假肢走路時,張有鑫表示羡慕,其他截癱患者反應也差不多,但更多的截肢傷者對他說的話就不一樣了。 黎衍在截肢人群裡程度算是重的,那些傷友有些是好意,給的是中肯的建議。有些人卻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居然表現出很強的優越感,說出來的話充滿惡意,不傷人不罷休。 黎衍當時情緒本來就很差,脾氣超級大,幾乎是一點就爆,偏偏有個四十多歲的男人,老要來招惹他,那人自詡是為黎衍好,但在黎衍聽來,說的話就是挖苦和嘲諷,他到現在都還記得。 「我看看你殘肢還剩多少?哎呦,這也太短了吧?那你肯定走不了了呀!我就沒見過你這麼短的殘肢,還是雙大腿,可以重新走路的。」 「你快別練了吧,浪費時間浪費力氣,我看著都難受,你自己不覺得醜嗎?」 「我跟你說,拿個滑板車,要不就兩個小板凳,用手撐著走,那樣子最方便了!上樓下樓都沒問題。咱們是男人,你把膀子練出來,哪兒都能去,以後就算在被窩裡抱老婆,也得靠手有勁腰有勁,才幹得動!」 …… 黎衍當時就爆發了,拿著拐杖揮了過去,被那人輕易躲開。那人只是單腿截肢,還是小腿,趁黎衍拐杖沒落地,那人直接推了他一把,就那麼輕輕一下,黎衍就摔倒了,自己根本爬不起來。 他把兩根腋拐都朝那人狠狠丟去,嘴裡大聲讓他滾,那人不僅不滾,還哈哈大笑,指著黎衍對旁人說:「這小年輕也忒激動了,我就是不想讓他浪費時間啊,你們見過哪個雙腿高位還穿假肢的?這不是脫褲子放屁——多此一舉麼?」 張有鑫當時也在場,但他自己都坐在輪椅上,沒法拉黎衍起來,還是複健師過來把黎衍扶起來。那以後,黎衍在床上躺屍了好多天,有一天,他突然向沈春燕提出,想做一副更好的假肢。 車禍賠償的四十多萬在幾個月的住院治療、複健訓練中用得所剩無幾,黎衍住院時殘肢傷口出現過感染,還做過二次手術,康復醫院的治療又全部自費,所以沈春燕當時已算是走投無路。但黎衍提出了要求,她無論如何都要去滿足。 沈春燕厚著臉皮向弟弟妹妹借錢。沈春輝和沈春鶯在黎衍出車禍後都已經送過錢,這時候知道黎衍的想法,沈春輝又給了五萬,說不用還。沈春鶯也給了兩萬,最後是宋樺給了三萬,才算是把這事解決。 新的假肢很快就做好了,兩條腿花了近十萬。 黎衍重拾信心,繼續練習走路,但很快又被殘酷的現實深深打擊。 他還是走不好…… 那個嘴賤的人又出現了,見他換了假肢,有氣壓膝關節,說出來的話又變成另一種腔調。 「你換那麼好的假肢有什麼用?有這點錢還不如去買輛車。你這樣的走不了就是走不了,不像我,殘聯三千塊發的都能走,穿上褲子根本就看不出來。」 「你這個關節再好有啥用?你沒發現你腳板都沒怎麼離開地面嗎?腿都是甩出去的這叫走路嗎?我給你看看我走,你看著啊!」 「你放棄啦!怎麼可能出去走路還跟鴨子一樣,撅著屁股甩著腿?別人怎麼看你啊?你穿著假肢坐輪椅上,別人只會覺得你腿腳不好。你要是真這麼走起來,人家不得笑死啊?人人都知道你這兩條腿是假的啦!」 「要我看,輪椅都不用,真的,就聽我的!不要輪椅,不要假肢,就用手來撐。你別嫌醜,方便最要緊啊!膀子練結實了你動起來可靈活,嗖嗖的哪兒都能去,我還見過沒腿的人爬上泰山呢!就用手爬上去的!」 …… 當時的黎衍已經不奢望讓那人閉嘴了,他麻木了,絕望了,自己也被走路這件事打擊到崩潰。如果非要說出那時候他心裡在想什麼,那就是——想死。 當然,現在的他已經想不起那種整個人陷在沼澤裡的窒息感,更加不會對周俏提起當時的念頭。 周俏聽著黎衍簡單的講述,已經可以想像那時的場面。 那個曾經驕傲囂張的二十二歲大男孩,在她找不到他的那幾個月裡,不知道經歷了多少痛苦和折磨。她心疼又難過,想要抱緊他,卻又說不出什麼安慰的話,畢竟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 周俏心裡忍不住想起自己幾個小時前剛許下的生日願望。 ——老天爺啊,希望我的阿衍可以早日用上高級假肢,重新走路。 ——只要能讓他重新走路,讓我再苦,再累,我都不怕。 ▼第59章 房間裡只亮著幽幽的床頭燈,電視上在播什麼,早已無人在意。 黎衍抱著周俏,說完當年那些糟心事,心裡感到一陣輕鬆。 有很多事,周俏都是不知道的,黎衍想,他們以後有的是時間,他可以一點一點慢慢地告訴她。 「我跟你說,你別哭啊,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黎衍已經很瞭解周俏的心思,知道小傻子聽到這些事肯定會為他抱不平,乾脆就提前哄哄她,「我早就想開了,昨天就是碰巧說到了而已。」 周俏難過歸難過,倒也沒有想哭,更多的感覺是生氣。 黎衍摸著她柔順的頭髮:「俏俏,你會不會覺得我很矯情?我知道像我這樣的情況,不穿假肢行動的確會比穿著假肢方便許多,但我真的……就過不了自己心裡那道坎,接受不了那副樣子出現在別人面前。」 周俏的手還撫在黎衍的大腿殘肢上,這是他身體上最敏感的一處禁地,除了醫護、複健、假肢技師等專業人士,這些年來連沈春燕都沒有觸碰過。 只有對周俏,黎衍心甘情願地卸下心防,沒在一起時他對她遮遮掩掩、躲躲藏藏,還因為她偶然看到自己的身體而躲在被窩裡痛哭,現在想來簡直有點搞笑。 周俏說:「不矯情。這哪兒叫矯情啊?每個人性格不一樣,底線不一樣,別人能接受是別人的事,你不接受也很正常。就跟有些女人不化妝絕不出門一樣,那都是人家的事兒,誰都不能去干涉。阿衍,做自己就好。」 「嗯……」黎衍低聲應著。 一番運動加一場夜聊,院子裡的泳池早就沒了人,所有人都回房休息了,民宿小樓又一次陷入沉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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