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含胭 > 刺蝟法則 | 上頁 下頁 |
| 一三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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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衍就問了:「你為什麼想要拿錢塘戶口?」 「……」周俏沉默了一陣子。 黎衍:「不想說嗎?不想說沒關係。」 「也不是。」周俏反問,「你為什麼要問這個?」 黎衍笑起來:「我就是覺得有點奇怪嘛,其他落戶方式就算行不通,也可以通過婚姻落戶。那你為什麼不好好找個本地戶口的男孩子談戀愛,最後真結婚呢?假結婚要花這麼多錢,到底是為什麼?」 周俏有些自嘲地說:「你那個奇葩大舅媽說的話你忘了嗎?就她兒子那個條件,她都不能接受外地打工的做兒媳。我這個情況和那些大學畢業後留下來打拼的不一樣,他們可以積分落戶,人才落戶,就算是婚姻落戶,結婚對象也好找。我不行,我肯定找不到合適的本地戶口男孩子去真結婚。」 黎衍插嘴,語調有些上揚:「我不是嗎?」 「你討不討厭,這不是在說以前的事嘛。」周俏的眼睛在黑暗中閃著一點小光亮,「我就是想要把戶口遷出來,過了二十歲後,我就在打聽這事兒了。我不想戶口再和我爸掛在一起,這輩子,我不想再回去了。」 黎衍沒說話,等她繼續說下去。 周俏說:「我原本計劃,早點兒假結婚,三年後拿到戶口就離婚,然後我就是完完全全的自由身。我可以努力工作,多存點錢,把弟弟供出來,然後再考慮自己的事。結不結婚無所謂,能找到喜歡的就結,找不到喜歡的就拉倒,自己一個人過。」 黎衍說:「怎麼可能找不到啊?」 「這事兒賴你。」周俏的聲音聽著居然有些懊惱,「我一到錢塘沒三個月就認識你了,我以前從來不知道這世上還有你這樣的男孩子。後來幾年到處打工,也有一些男孩向我表示好感,我就拿他們跟你比,你說說,這怎麼比嘛!」 黎衍:「……」 真是作孽。 他問:「那你為什麼不想把戶口和你爸掛在一起?你爸到底怎麼你了?」 周俏沒回答。 黎衍捏捏她的手指:「俏俏,你一直沒和我說過你家裡的事。」 「沒什麼好說的。」周俏慢悠悠地說,「我爸是個酒鬼,好吃懶做,偶爾還賭博。我們家那邊特別特別窮,我媽……是他花錢買來的,我對我媽只有一點點印象了,她逃跑的時候我才六歲,小樹才一歲。我爸一直盯著她的,逃跑就打,往死裡打,有時候還當著她的面打我。我媽後來逃跑成功,也是因為她生了小樹,是男孩,我爸對她看得就不那麼嚴了。我爸可能認為,我媽都生了兩個孩子了,估計就認命了,不會跑,但她最後還是跑了。」 黎衍之前有猜過周俏家裡的情況,現在看來事實比他想像的還要惡劣,他問:「那你呢?你媽跑了以後,你爸還打你嗎?」 「打啊,怎麼不打?」周俏笑笑,「他腦子有病的,也不是重男輕女,他連小樹也打,只要心情不好,連我爺爺奶奶都打。」 周俏在黑暗中歎口氣,按摩著黎衍殘肢的手卻一直沒有停:「我做夢都想逃出來,本來是想考大學的,我和我爸說讓我考大學,我賺錢了給他養老,他居然說養老是小樹的事,不用我操心。至於要讀大學,趁早死了這條心吧。」 黎衍不知道該說什麼,周俏的成長環境是他的知識盲區,他從小生長在相對富饒的沿海地區,又是省會城市,雖然是單親家庭,吃穿上學倒也不愁,只從新聞報道或是紀錄片中看過偏遠山區小孩子艱難的生活、求學畫面。 他的周俏,居然就是其中之一。 周俏說:「和我爸沒法溝通,高一、高二能讀下來,是我那時候的班主任上門去求的,學費是老師幫我墊的,後來還是不行了,我就出來打工了。」 她的語氣很是輕描淡寫,黎衍等了一會兒才確定她已經說完了。 他翻身面向周俏,伸臂攬住她的腰,低聲說:「那就再也不回去了,以後,咱倆一起過日子。我現在這副身子,也沒臉說出『以後我會保護你』這樣的話,但是周俏你記著,從今往後我們就是一家人了,有我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家。」 他緊了緊自己的手臂,周俏把腦袋埋在黎衍懷裡,無聲地閉上了眼睛。 有很多事,周俏沒打算告訴黎衍。 比如,她究竟是怎麼到的錢塘。 五年前的那個夏天,七月,周俏剛滿十七周歲,在老家的派出所裡辦好身份證,拿到一張長期有效的戶籍證明。 後來,她就逃跑了。 從一個陌生的小鎮來到錢塘,用了整整五天。 前三天,她一個人在山野間行走,驚恐萬分,渾身髒汙不堪,隨身物品只有一個裝著戶籍證明和身份證的小塑料袋。 餓了,她去路邊的農戶家乞討,也曾偷過東西吃;渴了,就喝點溪水;困了,她就找一棵隱蔽的大樹,倚著樹幹打個盹。 鞋子磨破了,雙腳早已走出血泡,每走一步都紮心得疼。但周俏不敢停下腳步,休息得特別少,就這麼一步一步,硬生生從一個小鎮走到另一個小縣城。 她在縣城裡找到一家金鋪,賣掉身上唯一值錢的東西:一個細細的金手鐲,換來五百塊錢現金。 她買了一些食物和一套便宜的衣褲,換好後,坐中巴車去了離這個縣城最近的小城市。在長途汽車站,周俏看著車次表,思考自己要去哪裡。 她決定讓老天決定自己的命運。 周俏去售票窗口,說要買一張最近發車的去外省的車票,哪兒都行。 售票員說:「A省錢塘,還有十分鐘就開車了,可以嗎?」 周俏說:「可以。」 她匆匆上車,車子立刻就開動了。 她的座位邊是一個中年大叔,看到她後,皺著眉頭伸手在鼻子前扇了扇。 周俏知道自己身上很臭,她已經風餐露宿四天,沒洗過澡。 長途大巴上,周俏睡了幾天來最安穩、最舒心的一覺。 車子離開老家,中間穿過好幾個省份,一路開往東南方。二十多個小時後,大巴進到A省境內,在高速公路上疾馳。 周俏傻乎乎地看著窗外,這是農村嗎?為什麼農村裡的樓房都這麼多?還是三層、四層、五層?顏色鮮豔,造得特別漂亮。 她被A省的富裕程度驚呆,心裡既緊張又期待,老天爺似乎給她選了一個好地方,周俏想,她一定要努力留下來。 大巴抵達錢塘長途汽車站,周俏提著一個塑料袋下車,抬頭環視周圍的高樓大廈,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麼高的房子!那麼好看的燈! 那麼多的人!路上的車輛比她這輩子見過的加起來都要多! 周俏隨著人群走出汽車站,茫然地看著周圍。 有學生模樣的女孩從她身邊經過,烏黑的馬尾辮甩在腦後,穿著無袖T恤和短短的小裙子,腳蹬精緻的細帶涼鞋。 周俏盯著她的背影看,摸摸自己已經結成一縷縷的短髮,又低頭看一雙腳,腳上還是那雙破鞋子,血泡破掉沾上的血跡早已發黑。 周俏把塑料袋系緊在自己手腕上,那裡面是她的全部家當:除了戶籍證明和身份證,只有剩下的六十多塊錢。 她轉過身,睜大圓圓的眼睛,挺直腰背,匯入到這個大都市行色匆匆的人群中。 ▼第55章 周俏撐著傘站在公交站台,手裡提著一袋水果,抬頭看著站牌,心裡計算要坐幾站。 雨水淅淅瀝瀝地下著,已經連下三天。 雨雪晴霜,原本是最普通的天氣變化,周俏以前從未放在心上,可是現在,因為身邊的某個人,她恨不得這個城市終年無雨。 黎衍最近下班回家,連強顏歡笑都做不到,幾乎就是臭著一張臉。他倒是給周俏打過預防針:「我就是腿疼,你別多想,在公司裡裝了一整天,回家真不想再裝了。」 周俏難以想像那種持續二十四小時的刺痛,她也沒辦法,只能晚上幫黎衍熱敷、按摩,稍稍緩解一下。 公交車來了,周俏收起傘上了車,在車窗邊坐下。 前些天,黎衍沖她發火又道歉後,兩個人的關係並沒有受到影響,反而更親密了些。這幾天黎衍對她膩歪得要命,膩歪得周俏都有些受不了了。可現在坐在車上,心裡想到他,她還是覺得很甜。 這天是週三,周俏單休,黎衍自然是上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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