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含胭 > 刺蝟法則 | 上頁 下頁 |
| 一〇二 |
|
|
|
周俏不好意思地說:「師傅,我真不敢保證,我剛準備好塑料袋了,他要真吐了我儘量接著,萬一弄髒您的車,我會賠您清潔費的。」 她態度很好,黎衍看著又很慘,司機師傅心軟了:「清潔費就算了,你看著點兒就是,小夥子年紀輕輕就這樣,也挺難的。」 天依舊在下雨,不過已經是綿綿細雨,出租車往永新東苑開時,周俏一邊觀察窗外,一邊留心著黎衍。 他根本坐不住,整個人都靠在她身上,其實也沒睡著,偶爾還會嘀咕幾句周俏聽不清的話。 幸好,黎衍喝醉了還算安靜,不是那種發酒瘋的架勢,要真的大喊大叫大哭大鬧,周俏才更要崩潰。 「以後再也不讓你喝這麼多酒了,不難受嗎?」周俏摸摸他的臉,燙得要命,「堅持住,別吐啊,吐人家車上太難為情了。」 黎衍閉著眼睛,腦袋重重地靠在她的肩膀上,一點兒也沒回應。 周俏無奈地歎了口氣。 車子開過那個有音樂噴泉的廣場時,周俏看到一家亮著燈的酒店招牌,趕緊對司機說:「師傅師傅,到那個酒店停一下,我在那兒下!」 「好。」司機調了個頭,把車在酒店門口停下。 「師傅,您能幫我一下嗎?我一個人搬不動他。」周俏厚著臉皮向司機求助。 司機是個好人,周俏把輪椅準備好後,兩個人一起把醉成一灘爛泥的黎衍從後座弄出來,讓他歪在了輪椅上。 周俏這時才算松了口氣,最艱巨的任務已經完成。 她付完車費,謝過司機後推著黎衍進到酒店。 這是一家三星級酒店,周俏站在前臺,遞過身份證後,說:「我要開一個房間。」 前臺小姐看一眼輪椅上耷拉著腦袋的黎衍,問:「兩位嗎?」 「是,兩位。」 「那這位先生也需要身份證。」 「哦……」周俏忙去掏黎衍口袋,結果一無所獲,這人出來什麼都沒帶!周俏急出一頭汗,「他身份證沒帶,能用我一個人的身份證嗎?」 「抱歉,不行哦。」前臺小姐說。 周俏想了想,懇求道:「那能不能先用我身份證開個房間,我把他安頓好了,回家去拿他身份證來。求求你了,他喝醉了,我們家沒電梯他上不去,如果不住酒店,晚上就沒地方待了。」 前臺小姐思考了一下,說:「可以是可以,不過能請問兩位是什麼關係嗎?畢竟這位先生情況有點特殊,如果您去了不回來,他一個人在房間裡出事,我們也承擔不起啊。」 「哦,我們是夫妻,我有證明!」周俏著急地劃開手機,找到自己去年十一月發的一條私密朋友圈,點開照片給前臺小姐看,「你看,結婚證。」 前臺小姐被結婚證上長頭髮、陰篤篤的黎衍嚇了一跳,又去看輪椅上的男人,猶豫著說:「不太像啊,髮型都不一樣。」 周俏真要急死了,雙手捧著黎衍的臉迫使他抬起頭來:「你看清楚一點,就是他呀!還不讓人變好看了?」 前臺小姐:「……」 她終於同意了,幫周俏開了一間大床房,說:「請您儘快把他的身份證拿來登記,要不然,我責任很大的。」 周俏連連點頭:「放心放心,我安頓好他就回去拿。」 她拿到房卡,推著黎衍坐電梯上樓,半途黎衍醒了一下,也不管自己人在哪兒,居然大聲地唱起歌來:「隨風奔跑自由是方……唔!」 他已經被周俏捂住了嘴。 周俏彎腰面對他,食指豎在嘴前,「噓」了一聲,黎衍懵懂地點點頭,周俏才把手挪開。 她繼續推著黎衍在走廊上找房間,聽到黎衍說:「我想跑步。」 周俏:「……」 「我好久沒跑步了!」黎衍抬手抓抓頭髮,扭了扭上身,「也好久沒打籃球了,還有踢足球,游泳……」 周俏扯開話題:「你會游泳啊?」 「當然會了!你不會嗎?」 「我不會,下次我們一起去游泳,你教我啊。」 「……」黎衍沒回答,不知怎麼的陷入了沉默。 周俏找到房間,進門後,她打不開燈,反復按著玄關處的開關,自言自語道:「怎麼沒亮啊?」 「卡插進去!」輪椅上的黎衍叫起來,「笨死了!」 「哦,取電處。」周俏插進卡,房間裡燈亮了。 她從沒住過星級酒店,這會兒也沒心情去看房間裡的佈置,把黎衍推到床邊後,周俏抓緊時間先幫他脫掉線衫,黎衍不怎麼配合,還往她手臂上拍了兩下,挺疼的。 周俏瞪著他:「你再打我,我生氣了哦!」 黎衍掀起眼皮瞅她,還眨巴了一下眼睛,耍賴道:「我沒打你。」 周俏「嘖」了一聲:「乖乖把毛衣脫了,上床休息一下。」 這一次黎衍沒再搗亂,任由她幫忙脫下開衫,周俏雙臂抱著黎衍腋下,說:「和我一起用力,我扶你上床。」 黎衍突然「嘔」了一下,說:「我想吐……」 「啊?想吐啊?你你你忍一下啊。」周俏又讓他坐好,快速地推著輪椅進衛生間,黎衍自己捂著嘴,看見馬桶就撲了上去,弓著腰、雙手撐著馬桶就嘔吐起來。 周俏心疼壞了,在邊上幫他拍背:「你真的喝太多酒了,還很難受嗎?吐出來就好了,沒事啊,我在呢。」 黎衍沒說話,吐了一陣子後終於停下來,周俏沖掉馬桶,開了一瓶礦泉水給他漱口,水瓶還沒放下呢,就聽黎衍說:「我要上廁所……」 周俏:「……」 在KTV裡,黎衍最後兩次上廁所時,自己已經不太站得起來了,都是劉琛進去幫忙的。這時候只有周俏在,周俏也不管了,幫他把兩條假肢放到地上,從側面抱著他的腰說:「來,你撐著我站起來!」 黎衍搞不清楚怎麼回事,上廁所的迫切需求讓他真的站了起來,可上半身還是軟綿綿地靠在周俏身上,壓得她都要站不穩。 「我松不了手,你得自己上!」周俏使盡全力撐著他,說道。 「上……廁所,本來就是,自己上。」黎衍晃著腦袋,自己拉開褲鏈,周俏臉薄,扭過頭沒敢看,只聽見嘩啦啦一陣水聲由急變緩,黎衍身子抖了一下,又摸索著拉上褲鏈,周俏這才慢慢把他放到輪椅上,又把假肢擱上踏板。 趁著人在衛生間,周俏絞了塊熱毛巾幫黎衍擦手、擦臉,黎衍胡亂叫著:「好燙啊!」 「很快就好了,要擦乾淨。」 弄完後,周俏又把輪椅推到床邊,這一次終於成功把黎衍扶到了床上。周俏讓黎衍仰面躺著,幫他脫掉鞋子,把兩條…… 假肢也挪上床擺好。她摸到他穿著白色襪子的「腳板」,硬邦邦的,心裡又是一酸。 「假肢先不脫,你先休息一下,我回家拿身份證。」周俏摸摸黎衍的臉,湊近他耳朵說。 大概因為躺著的緣故,黎衍又閉上了眼睛,沒理她。 周俏已經渾身出汗,抖開被子蓋到黎衍身上,最後親了下他的臉頰:「我很快就回來,阿衍,你別鬧啊。」 「唔……」黎衍悶悶地出了聲,還卷了卷被子。 周俏只帶著家裡鑰匙和手機出門,走到酒店樓下才發現自己忘記帶傘。不過這細碎的雨絲不足為懼,周俏快步離開酒店,向著永新東苑走去。 這個時點,周圍一個人都沒有,廣場邊的高層住宅也幾乎都暗著燈。 周俏走著走著就小跑起來,小跑了一會兒後,她乾脆甩開手臂大步飛奔,也不管身上穿的是裙子和皮鞋。 濛濛細雨落到她身上,雖然不大,很快也將她澆得濕透。周俏的腳後跟又被皮鞋磨破了皮,但她不在乎,想著醉了的黎衍還獨自一人等在房間裡,沒人幫他都沒辦法下床,萬一他又要吐呢?萬一又要上廁所呢?所以她必須快去快回,不能磨蹭,要跑得快一些,再快一些! 原本步行十五分鐘的路程,周俏五分鐘就跑到了。她一口氣沖上六樓,開門進屋,都沒歇口氣,就找出自己的雙肩包開始整理東西。 兩個人的換洗衣服、充電線、洗面奶、電動剃鬚刀、黎衍的身份證……一股腦兒塞進背包裡,她背起包又沖出了門。 回酒店的路上依舊是一路狂奔,不過這一次,周俏有點跑不動了,體力到了極限,心裡再著急,腿也抬不起來,只能變成快走。 腳步慢下來,腳後跟的疼痛反而更加明顯,周俏走著走著,也不知怎麼回事,眼淚就湧了出來。 凌晨一點半的街頭,幾乎沒有行人,馬路上只有車輛通過。周俏邊走邊哭,眼淚混著雨水大顆大顆落下,最後就變成了嚎啕大哭。 不是為自己哭,真的不是。 她就是想到黎衍,想到黎衍剛才唱歌的樣子,想到他說「我想跑步」,想到這一個晚上,黎衍就那麼安靜地坐在輪椅上,與他曾經的同學說說笑笑。他看起來心態很好,情緒平和樂觀,讓所有人都感到放心,只有周俏知道,他其實非常、非常、非常失落。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