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含胭 > 刺蝟法則 | 上頁 下頁 |
| 七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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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俏被他突如其來的變臉嚇到了,第一反應是聽話。第二反應是,為什麼要聽話啊? 他明明需要幫助,卻咬死了不肯說,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了。而且這一晚,他們兩個人也算是並肩作過戰,後來還愉快地聊過天,他摔了一跤就沖她發脾氣,周俏覺得難以接受。 不能慣著他!周俏眼睛一瞪,堅決地說:「我就不上去!」 黎衍:「……」 周俏:「我不會把你一個人丟在這裡的,你有什麼困難都能和我說,剛才你下不了臺階不還給我打電話了嗎?這個家裡就只有你和我兩個人,我不幫你,誰幫你啊?」 黎衍頭疼,非常頭疼,乾脆和她說實話:「我假肢松了!你懂不懂?我現在站不起來!我得脫褲子!你想看我脫褲子嗎?!」 聲音還是壓得低低的,周俏終於懂了,小臉一紅,口風卻沒松:「脫褲子就脫褲子唄,我又不是沒看過。」 「你!」黎衍氣死了,坐在地上指著她,「你上次還說你有夜盲症看不清的!」 周俏:「……」 ——這樣的鬼話您也信啊? 「我兩個眼睛5.2,視力好得很,上次我全都看到了,對不起。」周俏努力把自己的臉皮糊厚,「不過現在,你要脫褲子就和我直說,我背過身去就是。你穿好了我能繼續扶你上去的,你讓我一個人上去算什麼意思?一會兒你自己走又滾下來,我不得被你媽媽打死啊?」 「周俏,你懂不懂什麼叫尊嚴?」黎衍整個人都在發抖了,「我是個男人,你給我留點尊嚴好……」 不好?我知道我整個人只剩半截了,但我也不想讓人當怪物看!我天天都要見到你的,一想起你看過我的身體,我特麼就想去死你知道嗎?」 周俏說:「我喜歡你。」 話音一落,她湊到黎衍面前,輕輕地在他臉頰上吻了一下。 黎衍千算萬算沒算到周俏會說出這麼一句話來,更沒算到配合著這句話,她還有所行動。原本想要繼續勸說、自我剖析的一番話,一下子全都堵在了嗓子眼裡。 他整個人都呆滯了,呆滯了足足半分鐘。 周俏靜靜地與他對視,沒有勇氣把那四個字再重複一遍。黎衍尋思,他剛才是不是幻聽了? 但是臉頰上輕柔的觸感居然還在! 就那一下,跟過了電一樣。 黎衍眨眨眼睛,右手伸到頰邊摸了摸臉,周俏無語:「你手按過地很髒的!摸臉幹什麼?」 黎衍:「……」 「我現在轉過去,你好了叫我,我保證不偷看。」周俏說完,就真的背過了身子。 黎衍還在呆滯中,好一會兒魂靈才歸位,他快速地脫下褲子,把假肢的接受腔露出來,重新穿好假肢,又拉上褲子,整理妥當後才對周俏說:「我好了。」 周俏轉回來,笑了一下:「你看,多快的一件事兒,本來早就弄好了,被你搞得那麼複雜。」 黎衍覺得自己這時候需要一瓶酒,高濃度白酒,把自己灌醉,忘掉這晚發生的所有事。 他撐著周俏的肩膀,吃力地站了起來。 經過這一番折騰,殘肢的破皮處更疼了,黎衍也沒空管,和周俏相互摟抱著,走完最後八個臺階,直到癱坐在輪椅上。 兩個人做賊似的回到家裡,一關上門,黎衍就轉著輪椅要往臥室沖。 周俏叫他:「哎哎哎,你幹嗎去?先洗個手洗個臉啊!」 黎衍又低著頭調轉輪椅,去衛生間洗手洗臉。 周俏倚在衛生間門口打量他,問:「你剛才摔沒摔傷啊?有沒有哪裡疼?」 之前黑燈瞎火的,誰都看不清誰。 「沒有。」黎衍想了想,抬起頭來問她:「你呢?你有沒有摔傷?」 「我沒事,皮糙肉厚,摔不著。」周俏並沒有因為剛才對黎衍表白而感到羞澀,反正這四個字在她心裡藏了四年多…… 早就想對他說了。 黎衍又低下頭,心裡兵荒馬亂,簡直潰不成軍,一句話都不敢再對周俏說。 兩個人身上的衣褲都有些髒,幸好沒磨破,周俏說她要洗個澡,黎衍決定回房間待著。 輪椅轉進房門的一瞬間,他突然下定決心,回過頭來叫她:「周俏。」 「嗯?」周俏單手抱著一堆換洗衣褲,另一隻手扯著自己的頭繩,一頭黑髮立時披散在肩上,眼神柔和地看著黎衍。 黎衍咽了咽口水,一字一句地說:「你剛才說的話,我當做沒聽見。」 周俏的身體一下子就僵住了。 黎衍眼神裡不帶一絲感情,聲音極為涼薄:「我之前就告訴過你,不要對我動什麼心思,我和你是不可能的。」 說完,他就進了房間,「砰」的一聲甩上了門。 只留周俏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客廳。 ——啊,被拒絕了。 周俏默默歎氣,心想,早就該想到會是這個結果,其實,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至少,她得到這個向他親口表白的機會了。 他不喜歡她,周俏完全接受。 只是……為什麼眼睛還是這麼酸澀呢? ▼第34章 黎衍找出藥箱,坐在床邊為自己處理傷口。 兩截大腿殘肢末端都磨破了皮,脫下矽膠套時真是需要很大的勇氣,他弓著腰觀察傷口,創傷面並不規則,滲過血,淺淺癒合,在漫長的上樓過程中又被磨破。 黎衍用雙氧水清洗傷口,塗碘伏消毒,又抹了點消炎藥膏。手掌揉著那兩團柔軟又令人難堪的皮肉,指腹觸到那道蜈蚣線,想到自己曾經的樣子,黎衍心中一酸,眼淚就落了下來。 他是男人,可誰規定了男人就不能哭? 只要不在人前哭就行了,黎衍承認自己內心不夠強大,一個人生活這麼多年,總會有那麼幾個瞬間令他感到絕望、窒息,情緒瀕臨崩潰。 窗外時不時地響起鞭炮、煙花的聲音,遠遠近近,是獨屬於除夕才有的熱鬧。錢塘其實禁放煙花,但人們想買總還是能買到,黎衍聽著那些人間煙火聲,哭得肩膀都顫抖起來,心裡是浪湧一般的寂寞和委屈。 他扯了幾張紙巾擦眼睛,懶得再給傷口包紗布,直接拉過被子蓋上,整個人無力地躺倒在床上。 「嘶……操!好疼。」他的床不軟,後背觸到床面的那一下猛地傳來一陣疼痛,他知道是摔跤時撞到的,估計肩胛骨那兒已經青了一大塊,但他沒心思計較,腦子裡亂成一團漿糊。 周俏說喜歡他。 黎衍想不通。 他甚至都沒弄明白自己為什麼會喜歡周俏。 一個人喜歡另一個人總有理由的吧? 周俏為什麼會喜歡他?現在的他還有哪點兒值得她喜歡? 脾氣差,窮,日子過得糙,坐輪椅,身體嚇人,出門困難,連飯都不會做……養條狗都比喜歡他來的強吧?至少狗不會和人吵架,還會撒嬌,可以陪人出去散散步,吃得也少。 黎衍實在找不出自己身上的任何優點,最後得出的結論是:一,周俏因為他摔跤而特意安慰他;二,周俏和他一樣,生活圈裡沒其他適齡異性,與他合住以後自動對他產生荒島效應;三,周俏喜歡他的顏;四,周俏瞎了。 想來想去也沒想出個所以然來,最後,黎衍關掉檯燈,蒙上被子決定睡覺。 一夜過去,黎衍出房門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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