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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


  周俏:「……」

  「好吧,那我走了。」周俏也不想再黏糊下去了,黎衍分明就是不想讓她看到他上樓的模樣,但周俏知道,他一定能上,就是不知道要怎麼上。

  臨走前,她說,「你到了樓上,記得給我發微信。」

  「知道。」黎衍回答。

  周俏走了。

  一樓的樓道裡一片安靜。黎衍仔細聽,單元門口再也沒有聲音了,他開始動作,抓著扶手、扭轉身體慢慢坐在第二階臺階上,快速地脫起褲子。

  脫下褲子的同時,他一併卸下了自己的假肢。

  他的假肢其實不便宜,是氣壓膝關節假肢,兩條腿加起來也有小十萬。但黎衍的殘肢實在太短了,沒有拐杖或旁人扶持,根本沒法走路,就算架著雙拐走起來,也特別難看,就像一隻岔著腿、搖搖擺擺的鴨子,所以假肢于他來說其實更傾向于美容功能。

  何況現在是要爬樓梯,兩條假肢簡直就是累贅。

  想要改變現狀,就得買那種特別昂貴的智能仿生假肢,一雙腿得有五、六十萬,黎衍買不起,從沒有考慮過。

  假肢卸下後,他把之前準備好的短褲穿上,兩截殘肢便都包裹在了褲腿裡。黎衍回頭看了看樓梯,右手抱起那雙連著褲子、鞋子的假肢,扭過身開始一步一步往上爬。

  雙手撐著臺階,腰身一擺,便蕩了上去,屁股落在上一層臺階上。連上兩階後,他搬動假肢往前方樓梯上一擱,再重複一遍之前的動作。

  夜裡八點多,不算太晚,他祈禱沒有人上下樓,不想讓人看到他狼狽的動作。

  但世事難料,爬到四樓時,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出門倒垃圾,下樓時看到樓梯上矮矮的黑乎乎一團,她嚇得叫了一聲:「什麼東西啊?」接著就手忙腳亂地開了手機電筒。

  刺眼的白光照到黎衍身上,他本能地伸手擋住了眼睛。

  那女人看到一個沒有下半身的人坐在臺階上,身邊還擺著一雙連褲子帶鞋的腿,嚇得腿肚子都打顫了,「啊」地一聲叫,垃圾都不倒了,直接轉身逃回了家。

  「砰」的一聲關門聲傳來,樓道裡又暗了下來。黎衍終於放下了手,繼續一臺階、一臺階地抱著假肢往上爬。

  幸好,後半段路沒再碰到阻礙,順利到了六樓,黎衍雙手支撐著把自己挪上輪椅,又把假肢斜擱在踏板上,轉著輪椅開門,進屋。

  一直到關上門,把假肢丟到地上,他才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從吃飯開始就困擾著他的上樓問題,這時候總算是解決了。

  只是,心裡又浮起那個念頭:誰特麼再出門誰就是豬!誰特麼再下樓誰就是傻逼!

  雙手和那條短褲已經在地上蹭得很髒,黎衍扯下褲子,又去廚房洗手。他有點累,卷起袖子看自己的手臂,超級白,超級細,肘關節突出得明顯,肌肉力量還不如十三、四歲時的自己。

  他的確是太久沒鍛煉了,整個人廢得厲害,靠在輪椅靠背上抽了一支煙後,黎衍給周俏發微信。

  【有只刺蝟】:我到家了
  【MI&IM男裝-俏俏】:我在公交車站等車。
  【有只刺蝟】:嗯。

  丟開手機,黎衍準備洗澡,脫外套的時候,摸到口袋裡有東西,掏出來一看,是一個紅包和他的結婚證。

  紅包裡是一疊簇新的百元大鈔,黎衍沒數,目測是八千塊。

  他又打開那本象徵著幸福與甜蜜的紅本本,看到自己和周俏的合影。

  周俏笑得挺自然的,但他卻拍得那麼醜。

  不,其實不是拍得醜,而是現在的他已經和以前不一樣了。看到自己瘦脫了相的一張臉上毫無光彩的眼神,黎衍強自忍住撕掉這本結婚證的衝動。他轉著輪椅去到臥室,揚起手,把結婚證往衣櫃頂上甩。

  衣櫃頂距離天花板有三十多公分,第一次,他沒甩成功,結婚證撞到牆後又掉到地上,他撿起來再甩,終於把這礙眼的紅本本丟在了衣櫃頂上。

  這樣子,他就再也拿不到了,眼不見為淨,黎衍想。

  *

  周俏準備搬家。

  出租屋裡家具家電都是房東的,她只要收拾一些自己的衣物、被褥、日用品即可。

  室友陶曉菲很捨不得周俏,她們同齡,曾是前同事,相識已有三年,算是彼此在錢塘最好的朋友,合租一套房也有一年多了。

  陶曉菲坐在周俏床上看她收拾東西,埋怨道:「你怎麼突然就要搬家了呢?在這兒住得不好嗎?」

  「這屋人太多了。」周俏說,「我現在找的房子更便宜,條件也更好。」

  陶曉菲沒懷疑周俏的話:「好吧,那我以後去你新房子找你玩。」

  周俏的動作停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恐怕不行,我們只能在外頭見面,我那房東有點古怪,不允許我帶人回家。」

  陶曉菲皺起小鼻子:「啊?你和房東一起住嗎?男的女的呀?」

  「男的。」

  陶曉菲有點驚訝:「誒?你和男的合住嗎?那你要注意安全哦。」

  周俏笑起來:「放心,房東人還不錯,就是脾氣有點怪。我放假的時候會找你玩的。」

  和黎衍「結婚」的事兒,周俏誰都沒說,這是個要爛死在心裡的秘密,越少人知道越好。不過她告訴給了介紹人劉阿姨,並且按照約定,給了她三千塊錢介紹費,同時要求她保守秘密,不能告訴任何人。

  劉阿姨還是挺上道的,拿到錢就封了口。

  與黎衍登記五天后,周俏趁著自己單休的那天,叫了一輛出租車,帶上所有行李搬到了永新東苑。

  搬東西上六樓足足跑了四趟,最後一趟結束後,周俏癱坐在了黎衍家客廳的椅子上,臉頰泛紅,渾身大汗。

  地上攤著她的行李,一個舊兮兮的24寸拉杆箱,兩個鼓鼓囊囊的大行李袋,一個雙肩包,外加三、四個環保袋。

  黎衍端坐在輪椅上,冷眼看著這堆東西,周俏呼哧呼哧大喘氣,問:「有水喝嗎?」

  黎衍看了她一眼,轉著輪椅給她倒來一杯水,周俏咕嘟咕嘟一口喝幹,緩了會兒後,問:「你就沒想過換個帶電梯的房子嗎?」

  她並不知道黎衍和宋晉陽之間的矛盾,一句話就點著了黎衍心裡的火。

  「沒有。」他努力壓住火氣。

  周俏說:「那你多不方便啊,上下樓那麼費勁。」

  「你管我費不費勁?」黎衍冷哼:「沒腿的是我,好端端長著腿的是你,我住三年多了都不嫌麻煩,你才第一天來就嫌累?」

  周俏嘟起嘴,不吭聲了。

  黎衍的家她只來過兩次,除了待在客廳,去過廚房,其他房間都沒有進,連洗手間都沒用過。

  房子裡家具、家電有些混搭,能看出有些東西是後來換的,黎衍睡主臥,帶著陽臺,次臥歸周俏。

  黎衍把次臥的鑰匙丟給她:「那是你的房間,以前是我媽住的,她很久沒來過夜了,你自己收拾,我沒給你弄。」

  周俏也沒奢望黎衍會幫她騰空房間,打開次臥門,發現房間面積有十幾平方,窗子挺寬,因為樓層高,採光還不錯。

  周俏心裡有些開心,這是幾年來她住過的面積最大、條件最好的房間了,要是租出去,一個月得要1500。

  房間中間是一張1米2寬的單人床,床邊是床頭櫃,靠牆一組大衣櫃,床對面是一個書櫃,靠窗那兒擺一張長溜溜的寫字臺,上頭堆滿了箱子和袋子,頗有點儲藏室的意思。

  周俏打開衣櫃門,櫃子裡塞滿了衣物,一點兒空隙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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