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韓寒 > 一座城池 | 上頁 下頁
三〇


  王超說:「我帶了五十塊。」

  醫生說:「你們才帶五十塊錢就敢來逛醫院?敢來我們這兒消費的,誰身上不帶個萬兒八千的?」

  王超說:「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你就先看看。」

  醫生說:「你錢帶的不夠,到時候也只能看到哪步算哪步了。我們這裡是不能夠賒賬的,很明確的。前幾天一個病人,錢就沒帶夠,要做手術,手術做好了,但是因為身上的錢只能做到這步,所以就沒縫合。」

  我說:「不能吧,沒縫合怎麼辦啊?」

  醫生瞄了我們一眼,說:「傷口就敞著唄,到現在還敞著呢。」

  我說:「醫生,救死扶傷要緊。」

  醫生說:「市場經濟了。」

  王超說:「這錢我會有辦法的,一定給你湊齊。」

  醫生說:「像你這樣說話的多了,我們這裡是很明確的,給多少錢做多少事。」

  我指著牆上「救死扶傷」四個字說:「你這都寫著『救死扶傷』。」

  醫生說:「是啊,但沒寫免費救死扶傷啊。你給了錢,我們自然救死扶傷了。」

  王超說:「好好,錢我想辦法,但胡醫生怎麼還沒來啊?」

  醫生說:「是啊,這老胡也夠慢的,我打個電話催催。」

  醫生打了個電話催了幾句,掛後說:「實在是不好意思,老胡和其他幾個醫生在打牌,今天還沒和過牌。老胡說這把牌不錯,等這把完了就過來。」

  健叔說:「哪有這樣當醫生的!」

  醫生說:「病也分個輕重緩急。」

  健叔說:「你怎麼知道我的就是輕的?」

  醫生說:「你還能說話呢!」

  健叔說:「我傷的是眼睛,又沒傷嘴。」

  醫生說:「我們這裡的醫生都很有醫德的。如果來的人已經不能講話了,肯定三分鐘裡就過來了;不能站著的,大概五分鐘到;像你這種還能站著講話的,等一等又何妨呢,就當在等救護車吧。」

  聽完這話,健叔差點氣絕。

  王超湊上頭說道:「跟你們牛院長打個電話,說我是他朋友。」

  醫生不信,道:「我們牛院長叫什麼名字?」

  王超說:「牛愛民。」

  醫生說:「你叫什麼名字?」

  王超說:「你告訴他,我爹叫王法,我是他兒子,叫王超。」

  醫生說:「胡說你爹就是王法。我怎麼知道你爹是什麼!」

  王超說:「你眼裡還真是沒有王法。你讓你院長給我打!」

  這時候,胡醫生姍姍來遲,但臉上洋溢著春風,明顯剛才那把是和了。

  胡醫生招呼健叔躺下。這時候健叔尷尬地發現自己的眼睛已經能睜開了,但是好在臉上還鑲嵌了幾粒玻璃碎片,才顯得不虛此行。進行了簡單的消毒以後,我們三個走出了醫院。

  在慢悠悠開回去的路上,王超說:「健叔,你看,他弄斷你腿,我弄斷你手,我以為這次你是不甘落後啊,自己弄瞎自己一隻眼睛。」

  健叔說:「是啊,剛才我嚇死了,以為自己真要瞎了。」

  我說:「你這幾個月就沒有健全過啊。虧你還叫健叔。」

  健叔說:「名字都是代表願望,沒有才去願望。我從小就倒霉。」

  我謝過王超,問:「你爹是幹嗎的?」

  王超說:「我爹是公安局長。」

  我和健叔一哆嗦,說:「公安局。你怎麼以前不說。」

  王超邊換擋邊說:「主要是說出去不光彩。我一說爹是當官的,同學們就以為我是貪官的兒子。在外邊混的時候一說吧,全都是來求我幫忙說個情把他哥們給放出來的。」

  健叔說:「是啊,當官好啊,當官有賺頭啊。」

  王超說:「我爹可是清官。」

  健叔說:「沒說當官的就是貪官,你緊張什麼啊!」

  王超更緊張了,說:「我爹要是貪,我早就在國外讀書給他洗錢了。你看,我這不是還在國內嘛!」

  健叔說:「沒說你,小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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